原序

读易不知卦变犹日唔咿不知六书也以易变喻变之不知变不若以六书自喻之可逹于变也以六书自喻愚其类于瞽之不知日譬以盆不知盆击铜以示喻者不已逺乎或曰不然顾喻之以其近者耳

读《易》却不知道卦变，就像咿咿呀呀念书却不知道六书。用卦变来比喻“不知道变”，还不如拿六书本身来打比方，这样才通得向“变”。拿六书来打比方，我怕这就好比瞎子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拿盆子给不知道盆子是什么的人看，还敲铜给他听作比方，这不是越比越远吗？有人说：不是这样。只管拿身边近的东西来打比方就是了。

一曰变在象形形苟在健何必马乎形苟在顺何必牛乎正如书与画同出画取形书取象形变而象象安穷象变而形形安寄易也者变之寄乎变也者象形之寄乎夫八索生鸾凖之所被六甲出灵龟之所负故虎豹蔚文飞鸟遗音铉成金玉耕厥菑畬鼫防虩虎巫阍釡石细若谷鲋大若丘陵不可枚缕寓于象者全也

第一，变在象形。只要形在“健”，何必一定是马呢？只要形在“顺”，何必一定是牛呢？正像书法和绘画同出一源，画取物形，书取物象。形变了，象跟着变，象哪里会穷尽？象变了，形跟着变，形又寄托在哪里？《易》，就是“变”的寄托处；“变”，就是象形的寄托处。八索一类的古书，生出鸾鸟、凖鸟身上披的东西；六甲一类的古法，出自灵龟所背的东西。所以虎豹身上有斑斓的花纹，飞鸟留下声音，（某物）成了金玉，耕种开荒的地，鼫鼠、（某物）、老虎，巫、看门人、釜、石头，小的像谷中的鲋鱼，大的像丘陵，没法一一数清。寄托在象里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

二曰变在指事书之所可象者曰象形非形不可象者指其事易之所可象者曰像象非象所得像者实其事故夫同井握竒八卦虚中之体也公侯岳牧一右八体之材也衡轴抗其外内賔甸列其四维起一终十在谱册之中矣师居需后五兵卫则八政修比在畜先大邦藩则小腆熄指事之钜者坎奠冀州乾殿雍位子亥定而玄圭告成临以立君渐以立相典教章则六服承徳水土容于畜荆岐之界无沴阳陈常前于蒙贯鱼之宫无匿隂指事之又钜者讼在卷舌丰在贯索蛊前六甲巽后六庚同以合爱暌则异文益为黄钟随爲大吕必此也亶厥指者若乃大往小来辰火经营于后稷利用賔王风土昌卜于姜齐箕文用夷而后永终汤武用革而身大介下而书契居食弓弧佃渔簮盍知冠妹归知婚大耋嗟而冬丧西隣禴而夏祭书之事古今殊文变之事大荒莫殚也

第二，变在指事。字里能画得出形来的，叫象形；形画不出来的，就指着那件事来说，这是指事。《易》里能画得出象来的，叫像；象画不出来的，就拿实事来落实，这就是指事。就拿同人、井、握奇来说，八卦当中空着的体子；公侯、州牧这些人，都是一一合着八卦之体的材料。衡轴撑在外面，宾服、甸服列在四边，从一起到十，全在谱册里头。师卦排在需卦后面，五种兵器护卫着，八政就修明了；比卦排在小畜卦前面，大邦做了藩篱，小国丰足就平息了。这些都是指事的大处。坎安定冀州，乾镇守雍州的位置，子亥定了，玄圭献上，大功告成；临卦用来立君，渐卦用来立相；典章教化彰明，六服都承受德泽；水土包容在小畜里，荆山岐山的交界没有反常的阳气；陈常在蒙卦前头，贯鱼的宫里没有藏着的阴气。这些又是指事更大的处。讼卦落在卷舌星，丰卦落在贯索星；蛊卦前头是六甲，巽卦后头是六庚；同人用来合爱，睽卦就文理不同；益卦是黄钟，随卦是大吕。一定是这样，这才真是“指”到了。再说大往小来，辰火星照管着后稷的稼穑；“利用宾于王”，姜太公的齐国风土昌盛，靠占卜定了下来；箕子用明夷的法子，终究保全了下来；汤武用革卦，成就了大业；介下就有了书契，安居吃饭，拉弓射猎、结网捕鱼；簪子合拢就知道要戴冠了，妹妹出嫁就知道婚事了；老人嗟叹是冬天的丧事，西边邻居的禴祭是夏天的祭祀。字的事，古今写法不同；变的事，大到没边，没法说尽。

三曰变在防意文有子母二母合为一意变有正反子母别为九宫其有同母之变如临观剥复坎离遯大壮皆自乾坤来是也有异母之变需利用恒需之恒也乾道乃革乾之革也蒙曰困蒙履曰夬履鼎曰鼎耳革咸曰执其随夬曰壮趾兑曰孚剥是也极其异而广之行师必坤防众意也国邑必坤防地意也震长男也防为师五之帅师艮少男也防为渐初之小子坎为水则四爻之樽酒屯上之泣血兑为泽则萃上之涕洟困二之酒食巽鸡防恒四之无禽离雉防明夷之飞翼蒙三男之克家丰三女之蔀屋离居南方则明夷之南狩兑为西方则随上之西山巧厯不能定其算数圣明不能定其典要其主意则一也

第三，变在防意。文字有子母两个部件，两个母合起来成一个意思；卦变有正反两面，子母分开来，别成九宫的样子。先说同母的变，像临、观、剥、复、坎、离、遯、大壮，都是从乾坤变出来的。再说异母的变：需卦说“利用恒”，就是需变恒；乾道就是革，乾变革。蒙卦说“困蒙”，履卦说“夬履”，鼎卦说“鼎耳”，革卦、咸卦说“执其随”，夬卦说“壮趾”，兑卦说“孚剥”，都是这样。再往异里推、往广里说：带兵打仗一定靠坤，坤里藏着“众”的深意；立国安邑一定靠坤，坤里藏着“地”的深意。震是长男，藏着师卦六五“长子帅师”的意思；艮是少男，藏着渐卦初六“小子”的意思。坎是水，就有四爻的樽酒、屯卦上爻的泣血；兑是泽，就有萃卦上爻的涕洟、困卦二爻的酒食。巽是鸡，藏着恒卦四爻“田无禽”的意思；离是雉，藏着明夷卦“于飞垂翼”的意思。蒙卦三男有“子克家”，丰卦三女有“蔀其家”。离住在南方，就有明夷卦的南狩；兑住在西方，就有随卦上爻的西山。再巧的历算家也算不清它的数目，再圣明的君主也定不了它的体例。主意只有一个。

四曰变在转注书有互体别声之转注卦亦有互体别母之转变剥比师复可互坤夬有同姤可互乾互兑离者鼎讼互坎震者泰谦互巽艮者升萃凡此之例充栋难稽此转变异体矣故别母书有互体别义之转注卦亦有互体别子之转变需五之酒食互离坎水之上火也丰三之折肱互兑兑金之销艮也履之眇跛互有离巽离为目巽为股俱非正体视履宜艰萃之假庙互有艮巽巽为木艮为阙木在阙上宫室是建又此之例海岳譬其高深毫毛类其孔窍转变转异而离母矣故别子

第四，变在转注。字有互体、换个读音的转注，卦也有互体、换个母体的转变。剥、比、师、复四卦，互体里都有坤；夬卦和姤卦，互体里都有乾。互体里有兑和离的，是鼎卦和讼卦；互体里有坎和震的，是泰卦和谦卦；互体里有巽和艮的，是升卦和萃卦。这类例子多得满屋子都装不下，没法一一查考。这就是转变换了体，所以叫别母。字有互体、换个意思的转注，卦也有互体、换个子体的转变。需卦五爻的酒食，互体里有离，坎水上面有了火。丰卦三爻折断手臂，互体里有兑，兑是金，金能销熔艮。履卦的眇眼跛脚，互体里有离和巽，离是眼睛，巽是大腿，都不是正体，所以走路要艰难。萃卦的假庙，互体里有艮和巽，巽是木头，艮是门阙，木头在门阙上面，宫室就建起来了。这类例子拿海岳来比它的高深，拿毫毛来比它的细孔，转变越转越异，离开母体了，所以叫别子。

五曰变在谐声天下有无穷之义而有无穷之声易有无穷之声而因有无穷之变拟而后言议而后动者变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声也变有正声叶于圣彖需之声须也离之声丽也咸之声感也晋之声进也坎之声陷也剥之声剥也蹇之声难也比之声辅也按谱而歌音出金石声有变声散在百家混之为屯鸿之为蒙贝之为贲瀐之为渐怪怪竒竒可以自娱难以时施虽使灵书八防侯冈纷其天粟玉劵十华岣嵝披其斗薤亦不能罄声之变者也

第五，变在谐声。天下有无穷的意思，就有无穷的声音；《易》有无穷的声音，就有无穷的变。想好了再说、商量好了再动，这是变；不快却到了，不走却来了，这是声。变有正声，和圣人的彖辞合得上：需的声音就是须，离的声音就是丽，咸的声音就是感，晋的声音就是进，坎的声音就是陷，剥的声音就是剥，蹇的声音就是难，比的声音就是辅。照着谱子唱歌，声音从金石里出来。声还有变声，散在百家书里：混字变成屯，鸿字变成蒙，贝字变成贲，瀐字变成渐，奇奇怪怪，可以自己玩玩，拿到时局里却用不上。就算拿灵书八奥、侯冈氏散落的天粟、玉券十华、岣嵝山的斗薤文都搬出来，也说不尽声音的变化。

六曰变在假借因借而僭者书之变因变极变者变之宗故欲观其变则精乎僭矣欲假其借曷亦通于变乎稽之一竒贯五偶中借曰盍簮一竒据五偶上借曰剥牀一竒贯二偶借曰黄矢一竒横一偶借曰何校此以名借也类以无名之借则委宛输竒石仓拟富予得而畧言之矣震之赤匕不可以挹酒浆巽之直绳不可以缝衣裳苋为山羊而非水草柅为络丝而非金轮箕子岂纣之父师乎万物方荄滋鬼方非殷之蛮夷也坤坎处北隅乾为大赤朱绂象其有辉兑为南刚金车假其若齿龟丽火以焚其身马曵舆而下其首□夕为夙假夕惕乎臼辰为防借日干也夫孰知蕃庶之为藩遮禽也夫孰知劓刖之为防齀器也夫孰知小罍谓之坎大琴谓之离也丰之为大屋渐之为天汉也草棘曰沛而非幡幔斗槩曰沫而非小星乎又孰知庐□之为易乎茅犀之为彖乎先儒所以颠沛沦酣于经籍之中如泛一苇于溟渤靡所底止为假借之变所穷也

第六，变在假借。字借来借去，借到越位，就是字的变；变来变去，变到极处，就是变的根本。所以要看变，先要看精借的地方；要借用这个借法，哪一样不通向变呢？查一查：一根阳爻贯穿五根阴爻，中间借来说“盍簪”；一根阳爻压在五根阴爻上头，借来说“剥牀”；一根阳爻贯穿两根阴爻，借来说“黄矢”；一根阳爻横在一根阴爻上，借来说“何校”。这是有名可借的。至于没有名字的借法，委婉曲折，奇巧百出，堆满仓库都比不了它的富足，我只能略略说几句。震卦的赤匕，不能用来舀酒浆；巽卦的直绳，不能用来缝衣裳。苋是山羊，不是水草；柅是络丝的家伙，不是金轮。箕子难道真是纣王的父师吗？万物刚刚从草根里长出来，鬼方不是殷商的蛮夷。坤坎处在北边角落，乾是大红色，朱红的绂带像是有光辉。兑是南边的刚金，金车借来像牙齿，（某字）丽着火烧掉身体，马拉着车把头低下来。（缺一字）夕就是夙，借“夕惕”来说；臼辰是借来的，借“日乾”来说。谁知道蕃庶就是藩篱遮着禽兽呢？谁知道劓刖就是奥秘的刑具呢？谁知道小罍就叫坎、大琴就叫离呢？丰卦就是大屋子，渐卦就是天上的银河。草棘叫沛，不是幡幔；斗槩叫沫，不是小星星。又有谁知道庐（某字）就是易、茅犀就是彖呢？先儒们在经书里颠沛流离、沉溺其中，就像驾着一片芦苇漂在北海东海，找不到底。正是因为假借的变，把人难住了。

呜呼六书明则六经如指掌六变明则大易如日星昔虞仲翔梦道士布六爻虞欲吞尽道士曰三爻足矣吾愿与天下之善易者挠其六以饮之毋曰予诞愚之授于零陵平舆日南者素也董守谕序

唉，六书明白了，六经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清楚；六变明白了，大《易》就像天上的日星一样清楚。从前虞仲翔梦见一个道士摆出六爻，虞仲翔想一口全吞下去，道士说：三爻就够了。我愿和天下的善易者，把这六爻搅和了当酒喝。别说我胡说八道，我平素受教于零陵、平舆、日南这些地方的人，是有来历的。董守谕写这篇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