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末按语
卦变考略 · 明 董守谕
一 · 朱子上经九卦变例与汉魏古注异同(主线一)
谕按朱子本义上经释变有九其与汉魏古注同者唯讼自遯来一卦而已其余或主汉儒之变不自立异未可知也
我(董守谕)按:朱子《周易本义》在上经里讲到卦变的,有九卦。其中跟汉魏古注说法相同的,只有一卦,就是讼卦从遯卦变来。其余几卦,朱子或许只是采用了汉儒的卦变说法,自己没有另立新说,也未可知。
字词、典故、诸家
字词
谕yù
董守谕自称,作者名守谕,字次公。卷中「谕曰」「谕按」皆作者按语。
朱子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晚年筑室于建阳考亭,学者称考亭先生。此处「朱子本义」即朱熹《周易本义》。
本义
朱熹《周易本义》的简称。朱熹以《易》为卜筮之书,作《本义》以还《周易》本来面目,与程颐《易传》主于义理的路数不同。
上经
六十四卦前三十卦,自乾至离。《周易》分上下经,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
释变
解释卦变,即说明一卦由另一卦经爻位升降变化而来。
汉魏古注
汉魏诸家易注。本书卷上各卦条所引,如京房、荀爽、虞翻、蜀才、郎顗等。
讼sòng
讼卦,坎下乾上。遯(dùn):遯卦,艮下乾上。讼自遯来,指遯卦六二与九三换位而成讼卦。
主
主张、采用。此处指朱子采用汉儒的卦变说法。
立异
另立与众不同的说法。
未可知
未可知也,存疑之辞,作者不作断语。
典故
朱熹与考亭:朱熹晚年居建阳考亭讲学,学者称考亭先生。见《宋史》卷四百三十《朱熹传》。
讼自遯来:虞翻《周易注》曰「讼自遯来」,蜀才亦曰「此本遯卦,二进居三,三降居二,是刚来而得中也」;朱子《本义》亦曰「卦变自遯而来,为刚来居二而当下卦之中」。三家同源,见本书卷上讼卦条。
汉儒卦变:汉代易家讲卦变,以京房、荀爽、虞翻为代表。京房以卦变配十二月卦气,荀爽以升降说解《彖传》「刚柔往来」,虞翻以爻变说解卦。董守谕全书以汉魏古注为衡准,朱子之说亦以此衡之。
诸家
董守谕说:朱子上经九卦变例,仅讼一卦与汉魏古注同,其余或只是采用汉儒之说,并无自立的新说。此为本段断案,语气留有余地(「未可知也」)。
四库提要说:朱子「上经释变卦者九,唯讼卦与卦变图同」,与董守谕此段所言相合。见本书四库提要。
朱子《本义》讼卦注说:本义明言讼卦「卦变自遯而来,为刚来居二而当下卦之中」,与虞翻「二进居三,三降居二」之说同源。故董守谕判讼卦为唯一与古注同者,有注文可据。见本书卷上讼卦条所引。
异说待核:董守谕此段只言「其余或主汉儒之变」,未逐一核对上经其余八卦朱子所主为何家。以上经随、噬嗑二卦论,朱子随自困来、噬嗑自益来,与京氏传随自否来、噬嗑自否来并不相同,见本书卷上随、噬嗑二卦条。故「或主汉儒之变」一句,宜理解为作者的推测之辞,非逐卦核对后的定论。
二 · 董梦程九卦说与胡一桂十九卦说的对勘(主线二)
家盘涧氏有云以彖辞考之説卦变者凡九卦盖言成卦之由凡彖辞不取成卦之由则不言所变之爻其然岂其然乎先儒胡一桂则曰本义上下经所释卦变凡十九卦且所释讼晋与图同余皆不合如随自困噬嗑未济来据图则自否泰来
盘涧董梦程说过:拿彖辞来考查,说到卦变的,一共九卦。大概意思是:彖辞讲的是卦所以成的由来;凡是彖辞不拿成卦的由来作解说依据的,就不提变爻的事。这话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先儒胡一桂却说:《本义》上下经里讲到卦变的,一共十九卦。而且朱子所讲的讼卦、晋卦,跟卦变图相同,其余的都不合。比如随卦,朱子说它从困卦变来;噬嗑、未济二卦,朱子也各有变所自;可按卦变图推算,这三卦都该从否卦、泰卦变来。
字词、典故、诸家
字词
家盘涧氏
董梦程,号盘涧。南宋易学家,朱子易学传人,生卒待考。
彖tuàn
彖辞,即卦辞,文王所系,断一卦之吉凶。《周易·繋辞下》曰「彖者,言乎象者也」。
説shuō
「说」的异体字,原文保留。
成卦之由
卦所以成的由来,即一卦由何卦变来。
取
采用、作为解说依据。
其然岂其然乎
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质疑之辞,化用《孟子·公孙丑上》「其然,岂其然乎」。
先儒
前代儒者。此处指元代易学家胡一桂,董守谕尊称。
图
卦变图。兼指朱子《周易本义》卷首卦变图与董守谕据古法所定之图,两图于一二阴阳之例文字全同,难以截分,见校记。
讼晋
讼卦与晋卦。晋(jìn):晋卦,坤下离上,自观卦变来。
困kùn
困卦,坎下兑上。否(pǐ):否卦,坤下乾上。泰(tài):泰卦,乾下坤上。
噬嗑shì hé
噬嗑卦,震下离上。未济(wèi jì):未济卦,坎下离上。
典故
董梦程与盘涧:董梦程,南宋易学家,号盘涧。据《元史·胡一桂传》所载师承链,沈贵宝受易于董梦程,董梦程受朱子之易于黄幹;胡一桂之父胡方平又从沈贵宝、董梦程学易。董梦程为朱子易学由宋入元的关键一环。生卒待考。
胡一桂:胡一桂(1247—1326),字廷芳,徽州婺源人,学者称双湖先生,著《周易本义附录纂注》《易学启蒙翼传》。见《元史》卷一百八十九《胡一桂传》。其父胡方平著《易学启蒙通释》,家学出于董梦程一脉。
「其然,岂其然乎」:见《孟子·公孙丑上》。孟子以此诘问齐宣王好乐之说,意为「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董守谕借用此语,对董梦程「以彖辞考卦变凡九卦」之说表示怀疑。
随自困来与随自否来:京氏传云随自否来,虞翻亦曰否上之初,蜀才亦曰此本否卦,刚自上来居初;朱子则以困之初二爻一升一降成随。两说所主不同,见本书卷上随卦条。
噬嗑自益来:本书卷上噬嗑条引本义曰「本是益卦六四之柔上行以至于五而得其中」,即朱子说噬嗑自益卦来;而京氏传云噬嗑本自否来,卢氏亦曰此本否卦。两说不同,见本书卷上噬嗑条。
未济自否来:京氏传云未济本自否来,虞翻亦曰否二之五,荀爽亦曰柔上居五,与阳合同。见本书卷下未济条。朱子于未济所主何卦,本书未明载,待核。
诸家
董梦程说:以彖辞考卦变者凡九卦。理由是彖辞讲成卦之由,彖辞不取成卦之由,就不言所变之爻。董守谕引此说后连发两问「其然,岂其然乎」,表示不以为然。
胡一桂说:《本义》上下经所释卦变凡十九卦;所释讼、晋二卦与图同,其余皆不合。胡一桂为朱子《本义》的纂疏家,其统计出于对《本义》注文的逐卦核对。
董守谕的核对:据本书卷上各卦条,随卦朱子以困初二爻升降成随(随卦条),噬嗑卦本义明言自益卦来(噬嗑条),未济条朱子所自未明载(待核)。随、噬嗑、未济三卦皆三阴三阳,按朱子《卦变图》图说「凡三阴三阳之卦,各二十,皆自泰否而来」,故董守谕判三卦与图不合。此处「据图则自否泰来」的「否泰」,指三阴三阳卦所自的泰卦、否卦两消息卦。
近人异说:王风《论〈本义〉注文与卷首〈卦变图〉之相合》(《周易研究》2004年第2期)指出,朱子卦变皆自图中相邻之卦邻爻相换而来,并非皆直接自消息卦来;自黄宗羲以来,清儒多误以为朱子卦变必直接自消息卦而来,遂判注文与图多不合。近人研究多已澄清此点。此说与胡一桂、董守谕的「余皆不合」之判相抵牾,并陈于此,不作定论。
三 · 朱子释变不拘一隅与卦变图大防精当(主线三)
然则朱子释变原不拘于一隅亦自与汉魏诸家有神交也愚又考之卦变图凡一隂一阳之卦皆自复姤来二隂二阳之卦皆自临遯来之类其大防自然精当但后学未窥其奥不能輙了因防考古注及汉晋逸篆逐卦陈之亦稽变之一助也
这样看来,朱子讲卦变,本来就不局限在一家一说里,他跟汉魏诸家在精神上也有相通的地方。我又考查卦变图:凡是一阴一阳的卦,都从复卦、姤卦变来;凡是二阴二阳的卦,都从临卦、遯卦变来;其余依此类推。图里这一深奥的大体道理,自然精当。只是后来的学者没能看透其中的深奥,不能一下子弄明白。所以我仿照考古注和汉晋间散失的篆体古注,逐卦陈述,这也是考察卦变的一点帮助。
字词、典故、诸家
字词
然则
这样看来。承上段「余皆不合」而来,转出肯定朱子的结论。
一隅yú
一角、一端。《论语·述而》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神交
心意相通,虽未同调而精神相契。此处指朱子虽不尽同汉魏诸家,其变例与汉魏古注暗合。
愚
作者自谦,董守谕自称。
隂yīn
「阴」的异体字,原文保留。
复fù
复卦,震下坤上,一阳生于下,为一阳消息卦。姤(gòu):姤卦,巽下乾上,一阴生于下,为一阴消息卦。
临lín
临卦,兑下坤上,二阳消息卦。遯(dùn):遯卦,艮下乾上,二阴消息卦。
之类
其余依此类推。三阴三阳之卦皆自泰否而来,四阴四阳之卦皆自大壮观而来,五阴五阳之卦皆自夬剥而来。
大防
图里深奥的大体道理。「防」字疑「奥」字形误,待校,见校记。
奥ào
深奥。
輙zhé
「辄」的异体字,就、便。了(liǎo):明了、了结。「不能輙了」即不能一下子弄明白。
因防考古注
「防」字待校。一说当作「仿」,仿照。译文从「仿」义译出,见校记。
逸篆yì zhuàn
散失的篆体古注。逸,散失;篆,篆书。此处指汉晋间散失的篆体易注,具体所指待考。
稽jī
考查。「稽变」即考察卦变。
典故
「举一隅不以三隅反」:见《论语·述而》。孔子言举一角为例,学生不能推知其余三角,就不再教了。董守谕反用其意,言朱子释变不拘于一隅,不局限在一家一说里。
十二消息卦:复、临、泰、大壮、夬、乾为阳息之卦,姤、遯、否、观、剥、坤为阴消之卦,合称十二辟卦,又称十二消息卦。汉京房倡其说,朱子《卦变图》承之,以十二消息卦为六十四卦变所自的根源。
卦变图:朱熹《周易本义》卷首第九图,题「卦变图」,图说曰「彖传或以卦变为说,今作此图以明之。盖易中之一义,非画卦作易之本指也。凡一阴一阳之卦,各六,皆自复姤而来。五阴五阳,卦同图异。凡二阴二阳之卦,各十有五,皆自临遯而来。四阴四阳,卦同图异。凡三阴三阳之卦,各二十,皆自泰否而来。凡四阴四阳之卦,各十有五,皆自大壮观而来。二阴二阳,图已见前。凡五阴五阳之卦,各六,皆自夬剥而来。一阴一阳,图已见前。」董守谕本段所引一二阴阳之例,与朱子图说文字全同。
神交:习语,心意相通之谓,具体出典待考。
汉晋逸篆:汉晋间散失的篆体易注,具体所指待考。本书原序亦以六书喻六变,於篆体古注多所措意。
诸家
董守谕说:朱子释变原不拘于一隅,与汉魏诸家有神交。承上段「余皆不合」而来,结论却是肯定朱子:注文与图不尽合,正见朱子不拘一格,兼采汉儒之说,与古注精神相通。
朱子《卦变图》图说说:凡一阴一阳之卦皆自复姤来,凡二阴二阳之卦皆自临遯来,三阴三阳自泰否来,四阴四阳自大壮观来,五阴五阳自夬剥来。此为董守谕所称「大防自然精当」的直接依据。
四库提要说:卦变之说「不可谓非易之一义,亦不可谓易之本义。汉以来儒者相传,要必有取,并存以备考焉可矣。」此说与董守谕「亦稽变之一助」立场相近,皆主存备参考,不立为作易本指。
异说并陈:朱子自言卦变图「盖易中之一义,非画卦作易之本指也」(《周易本义·卦变图》图说),朱子本人亦不以卦变为作易本指;董守谕卷下末按语却主张「无变是无全易」,持论远过朱子。两说抵牾,并陈于此,不以董守谕一家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