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易不可以易言也盖自汉魏以来世之言易者特多于他经而其失也比之言他经者亦多此其故何也易而言之之过也夫人之情有所难乎此也则必有所畏谨乎此而后获免轻议乎此之失苟惟有所易也则将争奇竞巧而不知中庸之爲至德骋私任臆而不知正直之爲王道如是则择焉不精语焉不详贸贸然不知朱紫苗莠之固有其辨而吠声觇影之流始受其误矣昔者夫子盖尝致谨乎此也观其言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夫学易而可以无易之过此岂童心浅智者之所能爲也故圣如夫子亦曰吾犹有待焉尔圣人之心其不敢有所易如此也而客有注易与本草孰先之问爲陶隠居者则告之曰易先其説曰注易误不至杀人本草误人有不得其死者呜呼自斯人不至杀人之言一发而易之误自此始矣世之轻议是经者始纷纷矣夫岂知本草误误人命注易误误人心人心一误则形存性亡为鬼蜮为禽兽将无所不至其祸不亦惨于杀人矣乎隠居之言曰本草误人有不得其死者殊不知注易误人有不得其生者可谓智乎或曰若之何而可以无易之过如吾圣人之学易矣乎曰窃尝闻之纲一举而目张领一挈而裘顺天下之有是物也孰从而然欤是故有所谓形而上者之制乎命而后是物也得以肇其长短小大之形吉凶消长之变世之言易者孰不曰舍是数不可以言易也舍是象不可以言易也而圣如夫子亦必曰是数与象易所不废也然所以爲是数与象者或不知其説焉则自一以往而有不可胜计之数自形色貌象以往而有不可胜计之象虽夫子亦末如之何矣何也圣人之于易徒知据乎其防而已矣据其防则凡憧憧于吾前者莫吾惑也圣人之于易也徒知立乎其颠而已矣立其颠则凡纷纷乎吾下者莫吾度也然则是数也是象也不知务其所以然之説也而可乎夫苟舍是而役役于不可胜计之地此夫子所谓易之过也然则舍数与象不可以爲易而其过也乃数与象也则金石草木所以爲本草也而其杀人也乃金石草木也天下同知本草误误人命而不知易误误人心吁亦异哉余不敏一经之教奉以周旋有日矣然学愈久而心愈杂故虽疲神剔思于此非不勤且至也而未尝敢下轻议之笔虽然抑尝思之加我之年亦行甫及矣进无用于时退无补于身不于此时也而有所勉焉岂其志欤若夫所谓大过亦不敢自谓果可无也愿就有道而正焉王宗传谨述

《易》不可以轻易地去说。自汉魏以来，世上说《易》的人比说其他经的人多，失误也比说其他经的人多。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把《易》说得太容易的过错。人的性情，对难事一定有所畏惧谨慎，然后才能免于轻议此事的过失；如果只觉得容易，就会争奇竞巧，不知道中庸是最高的德，逞私任臆，不知道正直是王道。这样一来，选择就不精，说得就不详，贸贸然不知道朱与紫、苗与莠本来就有分别，那些吠声觇影的人就开始受误了。从前夫子对此是十分谨慎的。看他说的话：「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学《易》而可以没有轻易之过，这岂是童心浅智的人能做到的？所以圣如夫子也说：「吾犹有待焉。」圣人的心不敢有所轻易到这个地步啊。而有客人问注《易》与注《本草》哪一个在先，为陶隐居（陶弘景）的人告诉他说：《易》在先。他的说法是：注《易》错了不至于杀人，《本草》错了会使人不得其死。呜呼，自从「不至杀人」这句话一出，《易》的错误就从此开始了，世上轻议这部经的人开始纷纷而起。岂知《本草》错了误的是人命，注《易》错了误的是人心；人心一误，就会形存性亡，成为鬼蜮、成为禽兽，无所不至，它的祸害不比杀人更惨吗？隐居的话说《本草》误人有不得其死的人，却不知注《易》误人有不得其生的人，能算聪明吗？有人问：怎样才能没有轻易之过，像我们圣人学《易》那样呢？我说：我私下听说，纲一举而目就张开，领一挈而裘就顺服。天下有这样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有个所谓形而上的东西主宰着命运，然后这样东西才得以有长短大小的形、吉凶消长的变。世上说《易》的人，谁不说舍了数就不可以说《易》，舍了象就不可以说《易》？圣如夫子也一定说数与象是《易》所不废的。然而之所以成为这数与象的道理，有人却不知道。从一往下，就有不可胜计的数；从形色貌象往下，就有不可胜计的象；即使夫子也无可奈何。为什么呢？圣人对于《易》，只知道据守那个枢要罢了。据守了枢要，那么凡是在我面前憧憧往来的一切，就没有能迷惑我的。圣人对于《易》，只知道立在那个顶上罢了。立在顶上，那么凡是在我下面纷纷扰扰的一切，就没有能测度我的。既然这样，数也好，象也好，不知道致力于它们之所以然的道理，可以吗？如果舍了这个而奔走于不可胜计的地方，这就是夫子说的「易之过」。既然舍了数与象就不可以成为《易》，而过错又在数与象，那么金石草木之所以成为《本草》，杀人也在金石草木。天下人都知道《本草》错了误人命，却不知道《易》错了误人心，真是奇怪啊！我不聪明，奉一经的教导周旋有日子了，然而学得越久心越杂，所以虽然疲神剔思于此，不是不勤、不至，却从来不敢下轻议之笔。虽然，我又想，我加上的年岁也快到了，进不能用于时世，退无补于自身，不在这个时候勉力，难道是我的志向吗？至于所谓大过，也不敢自认果真能没有，只愿就有道的人来纠正我。王宗传谨述。

性本无説圣人本无言童溪之论性然也易尽性书也而何至于多言我知之矣六丁勅易在天三爻呑易在人天而人之易其显乎余与童溪生同方学同学同及辛丑第知其出处最详公性能酒饮已辄论易尝曰吾逺祖文中不善辨爲负苓者诎使与我遇当瞪目张胆灭其苓而饥之曰尔不有于人又何有于身自是与人论易不倦而于二系爲详出其门者十九青紫既第之三年教授曲江越二年而书成大书其影曰三十卷之易书自谓无愧三圣其笃于自信者欤公姓王讳宗传字景孟世谓天下王景孟则其人也开禧更元族子防客武陵以书来曰刘君日新将以童溪易传膏馥天下后世叔大夫父当序是以序儒林郎知衢州开化县主管劝农公事林焞炳叔序

性本来没有可说的，圣人本来没有可言的——童溪论性就是这样。《易》是尽性的书，可为什么至于多言呢？我知道了：六丁敕《易》在天，三爻吞《易》在人，天与人的《易》，显明到这个地步啊。我与童溪生在同乡，学在同学，一同在辛丑年登第，最了解他的出处。他生性好酒，喝了酒就谈《易》，常说：「我远祖文中子（王通）不善辩论，被背柴的人难倒了；要是我遇上他，当瞪目张胆，灭了他的柴火，饿他一顿，说：你对别人尚且没有办法，又何况对自己？」从此与人谈《易》不知疲倦，尤其对上下系辞讲得最详。他的门生十九人穿上青紫官服。登第三年后任曲江教授，再过两年书就写成了，在书函上大书「三十卷之易书」，自认无愧于三圣，他就是这样笃信自己的人啊！他姓王，名宗传，字景孟，世人说的「天下王景孟」，就是他。开禧改元时，族子客居武陵，写信来说：刘君日新要把《童溪易传》刊行天下后世，叔大夫父应当为它作序。于是作序。儒林郎、知衢州开化县、主管劝农公事林焞（字炳叔）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