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

宋邵伯温撰。

宋朝邵伯温写的。

伯温字子文，邵子之子也。

伯温字子文，是邵雍的儿子。

南渡后官至利路转运副使。

南渡以后，官做到利路转运副使。

事迹具《宋史儒林传》。

他的事迹，都写在《宋史·儒林传》里。

案沈括《梦溪笔谈》，载“江南郑夬字扬庭，曾为一书谈《易》。

查沈括的《梦溪笔谈》，里面记载：江南人郑夬，字扬庭，曾经写过一本书谈《易》。

后见兵部员外郎秦玠，论夬所谈，玠骇然曰：‘何处得此法？’

后来他见到兵部员外郎秦玠，跟秦玠谈自己说的易学，秦玠吃惊地说：“你从哪里学来这个方法？”

玠尝遇一异人，授此历数，推往古兴衰运历无不皆验。

秦玠曾经遇到一个奇异的人，那人把这套历数传给他，用它推算往古的兴衰和运数，没有不灵验的。

西都邵雍亦知大略”云云，盖当时以邵子能前知，故引之以重其术。

西都的邵雍也大略知道。大概当时的人认为邵雍能预知未来，所以拿他来抬高这套方术。

伯温谓邵子《易》受之李之才，之才受之穆修，修受之陈抟，平时未尝妄以语人。

伯温说，邵雍的《易》学，是从李之才那里学来的。李之才从穆修那里学来，穆修从陈抟那里学来。邵雍平时从来不随便跟人讲。

惟大名王天悦、荥阳张子望尝从学，又皆蚤死。

只有大名府的王天悦、荥阳的张子望跟他学过，又都早死了。

秦玠、郑夬尝欲从学，皆不之许。

秦玠、郑夬曾经想跟他学，邵雍都不答应。

天悦感疾且卒，夬赂其仆于卧内窃得之，遂以为学，着《易传》、《易测》、《明范》、《五经时用》数书，皆破碎妄作，穿凿不根。

天悦生病快死了，郑夬贿赂他的仆人，在卧室里把书偷了出来，就拿来当作自己的学问，写了《易传》、《易测》、《明范》、《五经时用》几部书，都是支离破碎、胡乱编造的，牵强附会，没有根据。

因撰此书以辨之。

伯温因此写了这本书来辨明。

《宋史》邵子本传颇采其说。

《宋史》里邵雍的本传，大量采用了他的说法。

考《书录解题》有郑夬《易传》十三卷，《宋史•艺文志》有郑夬《时用书》二十卷，《明用书》九卷，《易传辞》三卷，《易传辞后语》一卷，今并佚。

查《书录解题》，里面有郑夬的《易传》十三卷。《宋史·艺文志》里有郑夬的《时用书》二十卷、《明用书》九卷、《易传辞》三卷、《易传辞后语》一卷，现在都失传了。

《司马光集》有《进郑夬易测札子》，称其“不泥阴阳，不涉怪妄，专用人事，指明六爻，求之等伦，诚难多得。”

《司马光集》里有一篇《进郑夬易测札子》，说郑夬“不拘泥于阴阳，不涉及怪异妄诞，专门讲人事，把六爻讲明白，在同类书里比，实在难得。”

与伯温所辨，褒贬迥殊。

这跟伯温的批评，褒贬完全相反。

光亦知《易》之人，不应背驰如是。

司马光也是懂《易》的人，不应该跟伯温背道而驰到这个地步。

以理推之，夬窃邵子之书而变化其说，以阴求驾乎其上。

按道理推想：郑夬偷了邵雍的书，又改头换面，暗地里想压过邵雍一头。

所撰《易测》，必尚随爻演义，不涉术数，故光有“不泥阴阳，不涉怪妄”之荐。

他写的《易测》，大概还只是顺着爻辞讲人事道理，不涉及术数，所以司马光才有“不泥阴阳，不涉怪妄”这样的推荐。

至其《时用书》之类，则纯言占卜之法，故伯温辞而辟之。

至于他的《时用书》那一类书，就纯粹讲占卜的方法了，所以伯温写文章驳斥他。

其兼《易测》言之者，不过憎及储胥之意耳。

伯温连《易测》一起骂，不过是恨屋及乌的意思。

朱彝尊《经义考》载此书，注曰“未见”。

朱彝尊的《经义考》记载了这本书，注说“没有见到”。

此本自《永乐大典》录出，盖明初犹存。

这个本子是从《永乐大典》里抄出来的，大概明朝初年这本书还在。

《宋史•艺文志》但题《辨惑》一卷，无“易学”字，《永乐大典》则有之，与《书录解题》相合，故今仍以《易学辨惑》著录焉。

《宋史·艺文志》只题作《辨惑》一卷，没有“易学”两个字，《永乐大典》里有这两个字，跟《书录解题》相合，所以现在还是用《易学辨惑》这个书名著录。

钦定四库全书易学辨惑宋邵伯温撰沈存中笔谈象数一篇内言江南人郑夬曾为一书谈易其间一说曰乾坤大父母也复姤小父母也干一变生复得一阳坤一变生姤得一阴干再变生临得二阳坤再变生遁得二阴干三变生泰得四阳坤三变生否得四阴干四变生大壮得八阳坤四变生观得八阴干五变生夬得十六阳干五变生剥得十六阴干六变生归妹本得三十二阳坤六变生渐本得三十二阴乾坤错综阴阳各三十二生六十四卦夬之为书皆荒唐之论独有此变卦之说未知其是非予后因见兵部员外郎秦玠论夬所谈骇然曰何处得此法玠云尝遇一异人受此历数推往古兴衰运历无不皆验尝恨不能尽其术西都邵某亦知大略已能洞吉凶之变此人乃形之于书必有天谴此非世人所得闻也予闻其言怪兼复甚秘不欲深诘之今邵某与夬玠已皆死终不知何术也窃惟我先君易学微妙深不肖所不得而知也其传授次第前后数贤者本末在昔过庭则尝闻其略矣惧世之士大夫但见存中所记有所惑也乃作辨惑

钦定《四库全书》，《易学辨惑》，宋朝邵伯温写。沈存中《梦溪笔谈》里〈象数〉一篇说：江南人郑夬曾经写过一本书谈《易》，其中一个说法是：乾坤是大父母，复卦和姤卦是小父母。乾变一次，生出复卦，得到一个阳爻。坤变一次，生出姤卦，得到一个阴爻。乾再变一次，生出临卦，得到两个阳爻。坤再变一次，生出遁卦，得到两个阴爻。乾变三次，生出泰卦，得到四个阳爻。坤变三次，生出否卦，得到四个阴爻。乾变四次，生出大壮卦，得到八个阳爻。坤变四次，生出观卦，得到八个阴爻。乾变五次，生出夬卦，得到十六个阳爻。乾变五次，生出剥卦，得到十六个阴爻。乾变六次，生出归妹卦，本来得到三十二个阳爻。坤变六次，生出渐卦，本来得到三十二个阴爻。乾坤交错综合，阴阳各三十二个，就生出六十四卦。郑夬这本书，都是荒唐的说法，只有这个变卦的说法，不知道是对是错。我后来见到兵部员外郎秦玠，跟他谈郑夬说的这些，秦玠吃惊地说：“你从哪里学来这个方法？”秦玠说，曾经遇到一个奇异的人，传给他这套历数，用它推算往古的兴衰和运数，没有不灵验的。常常遗憾自己不能学尽这套方术。西都的邵某也大略知道，已经能看透吉凶的变化。这个人把这套东西写成书，一定会遭到天谴。这不是世人能听到的。我听到他的话，觉得奇怪，又很神秘，不想深问下去。现在邵某和郑夬、秦玠都已经死了，始终不知道这是什么方术。我私下想，我先父的易学精微深奥，我这个不肖子不能知道。它的传授次第，前后几位贤人的本末，从前在父亲面前听讲时，曾经大略听到过。恐怕世上的士大夫只看到沈存中所记的这些，心里有疑惑，于是写了《辨惑》。

先君受易于青社李之才字挺之为人倜傥不群师事汶阳穆修伯长性严急少不如意或至呵叱挺之左右承顺如事父兄略无倦意登科任孟州司户挺之坦率不事仪矩太守范忠献公以此颇不悦后忠献建节移镇延安郡僚多送至境外挺之但别于近郊众或让之挺之曰异时送太守止于是且情文贵称范公实不我知而出疆逺送非情岂敢以不情事范公未几忠献责守安陆过洛三城故吏无一人往者独挺之檄往省之忠献始称叹遂受知焉又尝为卫州共城令先君筑室苏门山百源之上时丁先祖母李夫人丧布衣蔬食三年躬以养先祖挺之闻先君好学苦心志自造其庐问先君曰子何所学先君曰为科举进取之学耳挺之曰科举之外有义理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挺之曰义理之外有物理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物理之外有性命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于是先君传其学挺之签书泽州判官听公事泽州人刘羲叟晚出其门受历法亦为知名士易学则唯先君得之也挺之后终殿中丞按原本作终殿中丞签书泽州判官听公事据宋史李之才传石延年调兵河东辟之才泽州签书判官转殿中丞则泽州判官当书在前今依宋史改正熙宁中其侄君翁尝请文于先君以表其墓

先父邵雍的《易》学，是从青社的李之才那里学来的。李之才字挺之，为人洒脱出众，不随流俗。他师事汶阳的穆修，字伯长。穆修性子严急，稍不如意，有时就呵斥他。挺之在左右侍奉，顺从得像对待父兄一样，一点也不厌倦。挺之考中进士，做了孟州司户。他为人坦率，不讲究仪节礼数，太守范忠献公因此很不高兴。后来范忠献建节，调去镇守延安，郡里的僚属大多送到境外，挺之只送到近郊。有人责备他，挺之说：“往常送太守，就送到这里。情意和礼节贵在相称。范公实在不了解我，我出境远送，不是真情，怎么敢拿不真诚的态度对待范公？”不久，范忠献被贬去守安陆，经过洛阳，三城的旧吏没有一个人去看他，只有挺之奉檄去探望他。范忠献这才赞叹他，从此赏识他。挺之又曾经做卫州共城县令。先父在苏门山百源之上盖房子，当时正逢先祖母李夫人去世，先父穿布衣、吃素食，守丧三年，亲自侍养先祖。挺之听说先父好学、用功、有志气，亲自到他的草庐，问先父：“你学什么？”先父说：“学的是科举进取的学问。”挺之说：“科举之外，还有义理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不知道，愿意受教。”挺之说：“义理之外，还有物理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不知道，愿意受教。”挺之说：“物理之外，还有性命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不知道，愿意受教。”于是先父就传授给他这门学问。挺之做过签书泽州判官、听公事。泽州人刘羲叟晚年出自他的门下，学了历法，也成了知名之士。易学这一门，只有先父得到了。挺之最后做到殿中丞。按：原本作“终殿中丞、签书泽州判官、听公事”。据《宋史·李之才传》，石延年调兵河东，征辟之才做泽州签书判官，后来转殿中丞，那么泽州判官应当写在前面，现在依照《宋史》改正。熙宁年间，挺之的侄子君翁曾经请先父写文章，来表彰他的墓。

挺之之师即穆修也修字伯长汶阳人后居蔡州遂葬于蔡师事华山处士陈抟图南而传其学修少豪放性褊少合多京洛间人尝书其诗于禁中壁间真庙见之深加叹赏问侍臣曰此为谁诗或以穆修对上曰有文如是公卿何不荐丁晋公在侧曰此人行不逮文由是上不复问盖伯长与晋公有布衣旧晋公顷赴夔漕伯长犹未仕相遇汉上晋公意欲伯长先致礼伯长竟不一揖而去晋公衔之由是短于上前后晋公贬朱崖徙道州有诗云却讶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不量移可见其不相善也伯长祥符二年梁固榜登进士第调海州理椽以忤通判遂为捃摭由是削籍池州其集中有秋浦会遇诗自叙甚详后遇赦叙颍州文学参军故当时呼之曰穆参军老益贫家有唐本韩桞集乃丐于所亲厚者得金募工镂板印数百帙携入京师相国寺设肆鬻之伯长坐其旁有儒生数辈至其肆辄取阅伯长夺取怒视谓曰先辈能读一篇不失句读当以一部为赠咱是经年不售时学者方从事声律未知为古文伯长首为之倡其后尹源子渐洙师鲁兄弟始从之学古文又传其春秋学

挺之的老师就是穆修。穆修字伯长，汶阳人，后来住在蔡州，就葬在蔡州。他师事华山处士陈抟，字图南，传了陈抟的学问。穆修年轻时豪放，性子偏狭，很少跟人合得来，常常在京城、洛阳一带活动。有人曾经把他的诗写在宫禁的墙壁上，真宗皇帝看见了，很赞赏，问身边的大臣：“这是谁的诗？”有人回答说是穆修。皇上说：“有这样的文章，公卿为什么不推荐他？”丁晋公在旁边说：“这个人品行赶不上文章。”从此皇上不再问起。原来伯长和丁晋公有平民时的旧交。丁晋公不久前去做夔州转运使，伯长还没有做官，在汉水边相遇，丁晋公想让伯长先向他行礼，伯长竟然连一揖都不行，转身走了。丁晋公怀恨在心，从此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坏话。前后丁晋公被贬到朱崖，又移到道州，有诗说：“却讶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不量移。”可见两人关系很不好。伯长在祥符二年，考中梁固榜的进士，调任海州理椽。因为得罪了通判，被人搜罗罪状，从此削去官籍，贬到池州。他的文集里有《秋浦会遇》诗，自己叙述得很详细。后来遇到大赦，补授颍州文学参军，所以当时人叫他“穆参军”。他年老更加贫穷，家里有一部唐朝刻本的韩柳集，就向亲近厚道的人乞求，得到钱，雇工刻板，印了几百部，带到京师，在相国寺摆摊卖书。伯长坐在摊子旁边，有几个儒生到摊前，拿起书就看，伯长夺过书，怒目看着他们说：“前辈们能读一篇，不读错句读，我就送一部给你们。”咱是经年卖不出去。当时学者正从事声律之学，还不知道什么是古文，伯长第一个提倡古文。后来尹洙字师鲁、尹源字子渐兄弟，才跟着他学古文。伯长又传了他的《春秋》学。

伯长国史有传其师即陈抟也抟字图南亳州真源人葢唐末进士负经纶之才历五季乱离游行四方志不遂入武当山后隐居华山自晋汉已后每闻一朝革命颦蹙数日人有问者瞪目不答一日方乘驴逰华阴市闻太祖登极图南惊喜大笑人问其故曰天下自此定矣葢太祖方潜龙时图南常见天日之表知太平之有自矣遁迹之初有诗云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紫陌纵荣争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愁闻剑扶危主闷见笙歌聒醉人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岂浅丈夫哉周世宗召见问以黄白对曰陛下为四海之主当以治政为念奈何留意于小道耶世宗不以为忤拜谏议大夫固辞赐号白云先生太平兴国初太宗皇帝召至阙求一静室休息乃赐馆于建隆观扄户熟寐月余方起诏以野服见于延英殿赐坐延问甚久上方欲征河东图南谏止之会军已兴诏复令寝于御园及兵还经百余日方寤乞归山九年复来朝始陈河东可取暨王师再举果降刘继元北汉平按宋史北汉刘氏世家开宝二年春太祖亲征继元闰五月班师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复亲征继元继元穷蹙五月甲申送降此云图南九年来朝始陈河东可取暨王师再举云云太平兴国无九年已改元为雍熙太宗纪雍熙元年冬十月赐华山隐士陈抟号希夷先生与此合若初召谏征河东及陈河东可取事太宗纪与抟传俱不载而刘继元之降又非雍熙元年事或伯温追述所闻于岁时前后不能无误也

伯长在国史里有传，他的老师就是陈抟。陈抟字图南，亳州真源人。大概是唐朝末年的进士，有经世治国的才能。经历五代的乱离，四处游走，志向不能实现，就进入武当山，后来隐居在华山。从后晋、后汉以后，每听到一个朝代更替，他就皱眉好几天。有人问他，他瞪着眼睛不回答。有一天，他正骑着驴游华阴市，听到太祖登基，图南惊喜得大笑。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天下从此安定了。”原来太祖还是潜龙的时候，图南常常看到他有天子的相貌，知道太平是有来由的。他隐退之初，有一首诗说：“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紫陌纵荣争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愁闻剑扶危主，闷见笙歌聒醉人。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这哪里是浅薄的丈夫呢？周世宗召见他，问他黄白之术，他回答说：“陛下是四海之主，应当以治理政事为念，怎么能留意小道呢？”世宗不认为这是冒犯，拜他做谏议大夫，他坚决推辞，赐号白云先生。太平兴国初年，太宗皇帝召他到京城，他求一间静室休息，就赐他在建隆观住下。他关上门熟睡，一个多月才起来。诏令他穿野服，在延英殿见面，赐座，长时间问话。皇上正想征伐河东，图南劝他停止。恰好军队已经出发，诏令又让他睡在御园。等到军队回来，经过一百多天他才醒来，请求回山。九年后又来朝见，才说河东可以攻取。等到王师再次出兵，果然刘继元投降，北汉平定。按：《宋史·北汉刘氏世家》说，开宝二年春天，太祖亲征刘继元，闰五月班师。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又亲征刘继元，刘继元走投无路，五月甲申日送降。这里说图南九年来朝，才说河东可以攻取，等到王师再举，等等。太平兴国没有九年，已经改元为雍熙。《太宗纪》说，雍熙元年冬天十月，赐华山隐士陈抟号希夷先生，跟这里相合。至于初次召见时劝阻征伐河东、以及说河东可以攻取的事，《太宗纪》和陈抟的传里都不记载，而刘继元投降又不是雍熙元年的事。也许是伯温追述所听到的，在年月前后上不能没有错误。

上谓宰相宋琪等曰抟方外之士在华山四十余载度其年盖百余岁矣语论甚高因送至中书琪等问曰先生得元黙修养之道可以教人乎对曰抟不知吐纳养性之理神僊黄白之事非有方术可传假令白日冲天何益于圣世圣上博通古今深究治乱真有道仁明之主是君臣同德致理之时勤行修炼无出于此琪等称叹以其语白上上益重之太宗问曰昔在尧舜之为天下今可致否图南对曰尧舜土阶三尺茅茨不翦其迹自不可及然能以清静为治即今之尧舜也上善其对亦拜谏议大夫固辞乞归上知其不可留即赐宴便殿诏宰执禁从作诗以?赐号希夷先生后再召辞曰九重僊诏休教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将终预知死期上表云臣大数有终圣朝难恋已取某年七月二十二日化形于莲花峯下张超谷中又草疏遣其徒诣阙上之莫得而见也种放明逸表其墓能述其大略明逸亦传其象学明逸授庐江许坚坚授范谔由此一枝传于南方也世但以为学神仙术善人伦风鍳而已非知图南者也独先君知之为详数数有诗及之图南以上传授不可悉考盖自伏羲以至文王周公孔子以来世世相传或隐或显未尝絶也如扬子云关子明王仲淹皆其所从来者也其学主于意言象数四者不可阙一其理具见于圣人之经不烦文字解说止有一图以寓其阴阳消长之数与卦之生变图亦非创意以作孔子系辞述之明矣呜呼真穷理尽性之学也先君之学虽有传授而微妙变通盖其所自得也能兼明意言象数之藴而知易之体用成卦立爻之所自尝有诗曰谁信画前元有易须知删后更无诗然其学卒无所传平时未尝妄以语人故当时人亦鲜克知之者唯以自乐而已

皇上对宰相宋琪等人说：“陈抟是方外之士，在华山住了四十多年，算他的年纪，大概一百多岁了。他的言论很高。”于是送他到中书。宋琪等人问：“先生得到元默修养的道，可以教人吗？”他回答说：“我不知道吐纳养性的道理。神仙黄白的事，没有方术可以传。假使白日升天，对圣明的时代有什么好处？圣上博通古今，深究治乱，实在是有道、仁明的君主。现在是君臣同心、治理天下的好时候，勤勉修行，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宋琪等人赞叹，把他的话告诉皇上，皇上更加看重他。太宗问：“从前尧舜治理天下，现在还能做到吗？”图南回答说：“尧舜的土台阶三尺高，茅草屋顶不修剪，他们的事迹自然不能赶上。但是能用清静来治理，就是今天的尧舜了。”皇上认为他的回答好，也拜他做谏议大夫，他坚决推辞，请求回去。皇上知道留不住他，就在便殿赐宴，诏令宰执和禁从官员作诗，用一字赐他号希夷先生。后来又召他，他推辞说：“九重仙诏，不要叫丹凤衔来。一片野心，已经被白云留住了。”他快去世时，预先知道死期，上表说：“臣的大数已经到了尽头，圣朝难以留恋。已经选定某年七月二十二日，在莲花峰下张超谷中化形。”又写好奏疏，派他的徒弟到朝廷上奏，没有人能见到他。种放字明逸，给他写墓表，能叙述他的大概。明逸也传了他的象学。明逸传给庐江的许坚，许坚传给范谔，从这一支传到南方。世人只认为他学的是神仙方术，善于看人伦、观风鉴罢了，不知道图南的真面目。只有先父知道他最详细，常常有诗提到他。图南以上的传授，不能一一考查。大概从伏羲到文王、周公、孔子以来，世世代代相传，有的隐，有的显，从来没有断绝。像扬子云、关子明、王仲淹，都是这条线上传下来的人。他的学问，以意、言、象、数四样为主，四样缺一不可。它的道理，都写在圣人的经里，不用文字解说。只留下一幅图，来寄托阴阳消长之数和卦的生变。这幅图也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孔子在《系辞》里讲得很明白了。唉，这真是穷尽事理、通达天性的学问。先父的学问虽然有传授，但是精微变通，大多是他自己领悟的。他能同时明白意、言、象、数的道理，知道《易》的体用、成卦立爻的来由。曾经有诗说：“谁信画前元有易，须知删后更无诗。”但是他的学问最终没有传下来。平时从来不随便跟人讲，所以当时的人也很少能知道，只有自己乐在其中罢了。

有大名王豫及其甥荥阳张虽尝从学而又皆早死王豫字天悦枢密直学士之子丁父忧居卫之新乡先君居共城初未知先君有是学也以诗招先君曰邵子著书十万许图得圣人心甚苦何时惠然肯访来吾当为君具鸡黍先君欣然就之天悦曰闻子好学未知读何书先君曰平时居家读五经泛观诸子百家之书然无师匠未有所得也天悦曰子能相从乎先君曰固所愿也天悦盖魁伟豪杰之士雄辨该博先君但唯诺而已后及于易先君不复假借举奥义数条皆不能答乃徐为解说天悦得所未闻茫然自失遽反席再拜执古弟子之礼焉有时同行道路虽沽酒必具衣冠捧觞跪献为先生寿先生居百源絶四邻居数年未尝设榻天悦不以时造隆冬深夜外户不扄但见灯下黙坐或时讽诵天悦于是尤加敬服每有所得笔而书之贮一锦囊中出入起居须臾造次必以自随也

有大名府的王豫和他的外甥、荥阳的张㟭，曾经跟先父学过，又都早死了。王豫字天悦，是枢密直学士的儿子。父亲去世守丧，住在卫州的新乡。先父住在共城，起初不知道先父有这门学问，用诗招请先父说：“邵子著书十万多，图得圣人心，很辛苦。什么时候肯惠然来访，我当为你准备鸡和黍米饭。”先父高兴地去了。天悦说：“听说你好学，不知道读什么书？”先父说：“平时在家读五经，广泛看诸子百家的书，但是没有老师，还没有什么收获。”天悦说：“你能跟从我吗？”先父说：“这正是我愿意的。”天悦是魁伟豪杰的人，能言善辩，学问广博，先父只是一味答应。后来谈到《易》，先父不再客气，举出几条深奥的义理，天悦都答不上来，先父才慢慢给他讲解。天悦听到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道理，茫然若失，立刻转过席子，再拜，行古时弟子的礼。有时一起走在路上，即使买酒，也一定穿戴整齐，捧着酒杯跪下献给先生祝寿。先生住在百源，断绝四邻，住了几年，从来没有铺过床。天悦不按时来拜访，隆冬深夜，外面的门也不关，只看见先生在灯下默坐，有时吟诵。天悦因此更加敬服。每次有所收获，就用笔记下来，装在一个锦囊里，出入起居，一时一刻都随身带着。

一日有清河役卒不以时放监护者又苦之众怒持畚闸将入县剽劫以起事吏民大恐莫知所为天悦白令愿自往令欲多假之从者天悦曰不可非独无益且有害也乃衣衰绖歩出郭外遇其众谕以祸福皆不敢动舍杖罗拜以至感泣遣还役次州郡监司欲以其事上闻天悦力止之后签书河阳节度判官听公事有武臣为守豪横傲慢以至干元节谢恩祝圣一切辄罢天悦告之曰干元之仪天下所同不以臣之大小为异公被遇两朝历位将相尚乖恭事苦元昊贼如何更可责以臣节守怒乃求他官以避之景佑庆历中屡上书言事召赴资善堂命近臣询访语太激切为所沮抑送政府问状又以辞不屈忤时相报罢以太常寺太祝知河阳府伊阙县事会甘陵妖贼王则为变所在告捕党与甚急洛之诸邑皆以获捕为功有以妖书告者株连蔓延凡二百余人天悦至邑按问得情皆无状但为浮图事所惑夜聚众规利而已天悦叹曰乱贝者王则也斯民何罪乃尽释之其间豪强数十人皆先已窜伏山谷结集旁邑侪辈皆巨盗天悦闻之遣其徒中一人遗以所衣布袍曰为我告若曹兹事已十年矣纵长注误亦屡经赦宥可以自新俾令观此取信其人奔往以天悦之言谕之曰我令赐汝活具道天悦意将所得袍遍示之众皆相贺欢欣从命又语旁邑人亦皆散去天悦素不能謟事上位尹雅不悦捃摭以故纵妖党闻于朝执政者以宿怒深中之坐是夺两官海州先君送至海上后得放还监亳州明道宫丁母忧以卒

有一天，清河的役卒没有按时放还，监护的人又虐待他们。众人发怒，拿着畚箕和闸板，要进县城抢劫，闹起事来。官吏百姓都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办。天悦告诉县令，愿意自己去。县令想多派些随从给他，天悦说：“不行。不但没有好处，还有害处。”于是他穿着丧服，步行出城外，遇到那群人，跟他们讲明祸福，大家都不敢动，放下棍棒，跪拜在地，甚至感动得哭了。天悦把他们遣回服役的地方。州郡的监司想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天悦极力制止。后来他做签书河阳节度判官、听公事。有个武臣做太守，豪横傲慢，甚至到了干元节谢恩、祝圣的仪式，一概都废了。天悦告诉他：“干元节的礼仪，天下都一样，不因为臣子大小而不同。您被两朝信任，历任将相，还这样不恭敬事君，苦于元昊这个贼，还怎么能责备别人不守臣节？”太守发怒，就求调别的官来避开他。景佑、庆历年间，天悦屡次上书言事，被召到资善堂，命近臣询问他，话说得太激烈，被人压制，送到政府问状。又因为言辞不屈，得罪了当时的宰相，被报罢免。后来以太常寺太祝的身份，知河阳府伊阙县事。恰逢甘陵妖贼王则作乱，到处告发、捕捉党羽，非常急迫。洛阳各县都以抓到人为功劳。有人拿妖书告发，株连蔓延，一共二百多人。天悦到了县里，审问案情，查明都没有实状，只是被佛教的事迷惑，夜里聚众图利罢了。天悦叹息说：“作乱的是王则，这些百姓有什么罪？”就把他们全部释放了。其中豪强几十人，都已经先逃到山谷里，聚集旁县的同伙，都是大盗。天悦听说后，派他的门徒中一人，送去自己穿的布袍，说：“替我告诉你们这些人，这件事已经十年了。就算长期注错了，也多次经过赦免，可以改过自新。让你们看看这件袍子，好取信于你们。”那人跑去，把天悦的话告诉他们，说：“我家县令赐给你们活路。”详细讲了天悦的意思，把得到的袍子拿给众人看，众人都互相祝贺，高兴地听从了。又告诉旁县的人，也都散去了。天悦向来不能谄媚事奉上司，府尹很不高兴，搜罗罪状，用“故意放纵妖党”的罪名上报朝廷。执政的人因为旧恨，深深陷害他，因此夺去两官，贬到海州。先父送他到海上。后来得到放还，监亳州明道宫，母亲去世守丧时去世了。

张字子望枢密直学士逸之孙比部员外郎广西转运使道宗之子与其兄峋子坚同年登科兄弟皆有文学子望尤喜穷经而恬于仕进少从先君学尝语人曰师事先生二十年未尝见先生说重复语先生之道深不可测亹亹日新如此有洛中游春诗云平生自是爱花人到处寻芳不遇真谁谓人间无正色今朝始见洛阳春言学于先君而方有所得也先君和之曰造物从来不负人万般红紫见天真满城车马空撩乱未必逢春便是春恐其自画而勉之使进也先君行状子望所撰今载于褒德集元丰官制行神宗皇帝以呉丞相充尝荐谕执政除太常丞蔡确言资浅乃以为寺簿未几感疾卒于京师官纔宣义郎子望平时记録先君议论为多家人但见其素所宝惜纳之棺中其后子坚得其遗藳见授今观物外篇是也盖十纔一二又尝着易说藏于家熙宁初其父领漕广西时初置常平使者兄子坚首除两浙宰相欲见子望父兄强之不得已而往宰相欲留子望辞以父远官岭外当时行其难进易退如此若假之以年先君之学必有所传惜哉子望有二子夭折平生著述散落陈恬叔犹能颂其遗诗情致深远不愧前人之作也

张㟭字子望，是枢密直学士张逸的孙子，比部员外郎、广西转运使张道宗的儿子。他和哥哥张峋字子坚同年考中进士，兄弟都有文学。子望尤其喜欢穷究经学，淡泊仕进。年轻时跟从先父学习，曾经对人说：“我师事先生二十年，从来没有见先生说过重复的话。先生的道深不可测，天天都是新的，就是这样。”他有一首《洛中游春》诗说：“平生自是爱花人，到处寻芳不遇真。谁谓人间无正色，今朝始见洛阳春。”意思是跟先父学了，才有所收获。先父和诗说：“造物从来不负人，万般红紫见天真。满城车马空撩乱，未必逢春便是春。”恐怕他自我满足，勉励他继续前进。先父的行状，是子望写的，现在载在《褒德集》里。元丰年间实行官制，神宗皇帝因为吴丞相充曾经推荐，告诉执政，要授他太常丞。蔡确说他资历浅，就授他寺簿。不久生病，死在京师，官只做到宣义郎。子望平时记录先父的议论很多，家人只看到他平时珍惜的东西，就放进棺材里。后来子坚得到他的遗稿，拿来给我看，现在的《观物外篇》就是，盖子大概只有十中一二。他又曾经写过《易说》，藏在家里。熙宁初年，他父亲领漕广西，当时刚设置常平使者，哥哥子坚首先被授两浙的官。宰相想见子望，父兄强迫他，不得已才去。宰相想留他，子望推辞说父亲远在岭外做官。当时他难进易退，就是这样。如果假以年岁，先父的学问一定有所传，可惜啊。子望有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平生的著述都散失了。陈恬字叔犹，还能背诵他的遗诗，情致深远，不愧是前人的作品。

秦玠字伯镇未详何处人后居亳社有吏才善书翰亦好学问尝以屯田贠外郎知怀州长先君一岁亦称门人在河南日欲从先君学先君以其人颇好任数未之许也尝有书与先君云先生键道弥固意谓先君靳其学不以告先君答书其略曰道满天下何物不有之岂容人关键耶后历兵部郎中判三司理欠凭由司遂退归于亳书问常不絶先君亦之以诗先君既没洛人李吁端伯守官于亳见之尚无恙每语及先君之学也郑夬字扬廷后以字为名江东人客游怀卫间依大姓宗氏亦尝欲受教于先君先君曰吾学于李挺之也忘寒暑忘昼夜忘寝食忘进取挺之有所言吾必曰愿略开端无竟其说请退而思之幸得之以为然方敢自言或未也归而再思之得之而后已又走四方就有道而正焉凡山川风俗人情物理吾皆究观之有益于吾学者必取焉今足下志在口耳又多外慕能去是而诚心一意然后可以语此学夬固不能也后秦玠在河内尝语夬以王天悦传授先君之学有所记録夬力求之天悦恶夬浮薄不与不幸天悦感疾且卒夬闻之赂其仆就卧内窃得之遂自以为己学着易传易测明范五经明用数书皆破碎妄作穿凿不根尝以变卦图标秦玠夬既窃天悦书遂去宗氏入京师补国子监生得解省试策问八卦次序夬以所得之说对主司异之擢在优等既登第游公卿门以其所著书为投贽焉后调太原府司録执政荐馆职者数人将召试为转运李遇卿发其赃罪投窜南方遇赦得自便复事逰谒尝过洛来见先君惭怍引咎先君曰足下向以拙者之言为然不至此也不肖时在童稚尚能记其状貌白晰短小轻狷人也后卒以穷死秦谓必有天谴恐指此而言也夬之所着易图非是其说或有然者窃书秦实知之乃骇然叹曰夬何处得此法又谓自得之异人西都邵某闻其大略已能洞吉凶之变近乎自欺矣先君易学渊源传授本末秦不能知独以为洞吉凶之变何其小也谓得之异人非世人所闻尤为怪诞然亦有谓盖指陈希夷而言也自伏牺已来大中至正之道昭昭然具在易中孔子为彖象系辞言之尽矣但世人信之者寡知之者鲜若谓非世人所闻将使谁闻之耶先君既谢世秦为此言存中又不得其详但记秦所闻耳此不得不辨也

秦玠字伯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后来住在亳州。他有做官的才能，擅长书法，也好学问。曾经以屯田员外郎的身份知怀州，比先父大一岁，也自称是门人。在河南的时候，想跟先父学，先父认为这个人很喜欢任用数术，没有答应他。他曾经写信给先父说：“先生把道锁得越来越牢。”意思是说先父吝惜自己的学问，不告诉他。先父回信，大略说：“道满天下，什么东西没有？怎么能容人上锁呢？”后来他历任兵部郎中、判三司理欠凭由司，就退归亳州。书信往来常常不断，先父也写诗寄给他。先父去世后，洛阳人李吁字端伯，在亳州做官时见到他，他还健在，每次谈到先父的学问。郑夬字扬廷，后来以字为名，是江东人，客游怀州、卫州一带，依附大姓宗氏，也曾经想受教于先父。先父说：“我跟李挺之学的时候，忘了寒暑，忘了昼夜，忘了吃饭睡觉，忘了进取功名。挺之有所讲，我一定说：希望略微开个头，不要把话说完，请让我回去想一想。侥幸想通了，认为是这样，才敢自己说出来。如果还没有想通，回去再想，想通了才罢休。又走遍四方，向有道的人请教纠正。凡是山川、风俗、人情、物理，我都仔细观察，对我的学问有益的，一定取来。现在你志在口耳之学，又多向外羡慕，能去掉这些，诚心一意，然后才可以跟你讲这门学问。”郑夬本来就做不到。后来秦玠在河内，曾经告诉郑夬，王天悦传授先父的学问，有所记录。郑夬竭力求取，天悦讨厌郑夬轻浮浅薄，不给他。不幸天悦生病快死了，郑夬听说后，贿赂他的仆人，在卧室里偷了出来，就拿来当作自己的学问，写了《易传》《易测》《明范》《五经明用》几部书，都是支离破碎、胡乱编造的，牵强附会，没有根据。曾经拿变卦图给秦玠看。郑夬偷了天悦的书以后，就离开宗氏，进京师，补国子监生，考中解试。省试策问八卦次序，郑夬用他学来的说法回答，主考官认为奇异，把他排在优等。考中进士以后，游走公卿之门，把他写的书当作投贽的礼物。后来调任太原府司录，执政推荐他做馆职的有几个人，正要召试，碰上转运使李遇卿揭发他的赃罪，被投到南方。遇到大赦，得以自便，又到处游谒。曾经经过洛阳，来见先父，惭愧地承认过错。先父说：“你当初如果把我说的话当真，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了。”我当时还是小孩子，还能记得他的相貌：皮肤白皙，个子短小，轻浮急躁的人。后来终于穷困而死。秦玠说一定会有天谴，大概就是指这个说的。郑夬写的易图不对，他的说法有的地方也对。偷书的事，秦玠其实知道，就吃惊地叹息说：“郑夬从哪里学来这个方法？”又说自己从异人那里得来，西都的邵某听到它的大略，已经能看透吉凶的变化，这近乎自欺了。先父易学的渊源、传授的本末，秦玠不能知道，只认为能看透吉凶的变化，这把邵学看得多小啊。说从异人那里得来，不是世人能听到的，尤其怪诞。不过也有所指，大概是指陈希夷说的。自从伏羲以来，大中至正的道理，明明白白地写在《易》里，孔子写彖、象、系辞，已经讲尽了。只是世上相信的人少，知道的人少。如果说不是世人能听到的，那要让谁听到呢？先父去世以后，秦玠说了这样的话，沈存中又不知道详情，只是记下秦玠听到的话罢了。这不能不辨明。

不肖既为此述先君易学传授次第及诸人事迹大略以解世惑因更记昔所闻见者于后顷年见章相言初任商洛令时郑人宋孝孙为太守宋与先生有契分招先生自洛来逰商山惇由是识先生时预坐席宋因话洛阳牡丹之盛未知名品共有几何惇率尔而对曰惇妇家在缑山故多洛所谓牡丹惇皆识之矣宋曰先生洛阳人也先生曰洛中识花者三等有嗅根茎而识花识花之上也见芽叶而识花识花之次也见花识花识之下也如长官止可谓见花识花者也惇固已异其言宋又言先生易学妙于世不可不传先生留商甚久惇数听余论知先生为有道者遂拜之商洛罢屡过洛欲遂从先生学惇问先生之学几日可尽先生曰本无多事以子厚之才顷刻可尽也但子厚心志未定要湏相从林下数月使尘虑消散然后可告是时惇少年好不能留也今且为恨如先生易学举世莫比始可谓知易王辅嗣辈以臆说配合人事惇一日可作百部竟何益也因以存中所记秦伯镇言为问章相云先生易学秦沈所不知也

我这个不肖子，写了先父易学传授的次第和各位人事迹的大略，来解开世人的疑惑，因此再把从前听到见到的事记在后面。前些年见到章相，他说：当初做商洛县令时，郑州人宋孝孙做太守。宋孝孙和先生有交情，请先生从洛阳来游商山，章惇因此认识了先生。当时章惇也在座。宋孝孙谈起洛阳牡丹的盛况，问不知名的品种一共有多少。章惇随口回答说：“我妻子家在缑山，所以常常游洛阳，所谓牡丹，我都认识。”宋孝孙说：“先生是洛阳人。”先生说：“洛阳认识花的人分三等：闻一闻根茎就能认识花，这是认识花的上等。看到芽叶就能认识花，这是认识花的中等。看到花才能认识花，这是认识花的下等。像长官这样，只能说是看到花才认识花的人了。”章惇本来已经觉得他的话不同寻常。宋孝孙又说，先生易学精妙，世上没有比得上的，不能不传下去。先生在商山留了很久，章惇多次听到他的余论，知道先生是有道的人，就拜他为师。商洛任满以后，屡次经过洛阳，想跟着先生学习。章惇问：“先生的学问，几天可以学完？”先生说：“本来没有多少事，以子厚你的才能，片刻就可以学完。但是子厚的心志还没有定下来，需要跟着我在林下住几个月，让尘世的杂念消散，然后才可以告诉你。”当时章惇年轻，喜欢游玩，不能留下来，现在还引以为恨。像先生的易学，举世没有比得上的，才可以说是知道《易》。王辅嗣一辈人，用自己的臆测配合人事，章惇一天可以写一百部，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因此拿沈存中所记的秦伯镇的话来问章相，章相说：“先生的易学，秦玠和沈括都不知道。”

西河人李周字道济平生不婚宦独居陋巷先君一日访之道济方读易先君笑曰易果在是乎只守此以求易恐终身未见道济不知所以闻先君既没方深悔之白述古明之实纯厚之士也尝云述古闻先生论洪范古今人未尝到此但自恨不晓数学不能传授实与易道相通也邢和叔亦欲从先君学先君略为开其端倪和叔援引古今不已先君曰姑置是此先天学未有许多语既得此理则左右逢原矣和叔且当虚心使胸中荡荡然无一事然后可以学此故有诗云若问先天一字无后天方始有功夫拔山盖世称才力到此分毫强得乎先君一日有小疾和叔亲为尝粥药先君笑曰不必如是吾非黄石痴老子被子房跪进一双履便能取得但悠久至诚足矣苟无诚心去道已远何所学乎和叔笑曰恕纔萌此心早被先生捉着和叔留别诗圯下每惭知孺子床前时得拜龎公之句先君和曰观君自比诸葛亮顾我殊非黄石公其断章云出人才业尤湏惜慎勿轻为西晋风示劝戒也

西河人李周，字道济，一辈子不结婚、不做官，独自住在简陋的小巷里。先父有一天去拜访他，道济正在读《易》。先父笑着说：“《易》果真就在这本书里吗？只守着这本书来求《易》，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道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听到先父去世后，才深深后悔。白述古字明之，实在是纯厚的人。曾经说：述古听到先生讲《洪范》，古今的人从来没有讲到这个地步。只是自己恨不懂数学，不能传授，其实《洪范》和易道是相通的。邢和叔也想跟先父学，先父略微给他开了个头。和叔不停地援引古今，先父说：“先放下这些。这门先天学没有这么多话。得到了这个道理，就左右逢源了。和叔应当虚心，让胸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件事，然后才可以学这个。”所以有诗说：“若问先天一字无，后天方始有功夫。拔山盖世称才力，到此分毫强得乎。”先父有一天生了小病，和叔亲自给他尝粥、尝药。先父笑着说：“不必这样。我不是黄石那个痴老头，被子房跪着进一双鞋，就能得到兵法。只要长久至诚就够了。如果没有诚心，离道已经很远了，还学什么呢？”和叔笑着说：“我才刚生出这个念头，早就被先生抓住了。”和叔留别诗里有“圯下每惭知孺子，床前时得拜庞公”的句子。先父和诗说：“观君自比诸葛亮，顾我殊非黄石公。”其中断章说：“出人才业尤须惜，慎勿轻为西晋风。”是告诫他的话。

程明道先生同弟伊川先生侍其亲太中公秋日访先君于天津旧庐先君以酒与之同游月陂上欢饮剧谈翌日明道谓周纯甫曰昨日陪尧夫先生游月陂自来闻尧夫议论未尝至此振古之豪杰也纯甫曰所言如何明道曰内圣外王之道也惜其老矣无所用于世先君尝有诗云草软波平风细细云轻日淡桞低捼狂吟不记道何句初云狂言不记道何事后改作此剧饮未尝如此杯景好只知闲信歩朋欢那觉太开怀必期快作赏心事却恐赏心难便来明道有诗和云先生相与赏西街小子亲携几杖来行处每容参极论坐隅还许侍余杯槛前流水心同乐林外青山眼重开时心闲难两得直湏乘兴数追陪又云月陂堤上四徘徊北有中天百尺台万物已随秋色改一樽聊为晚凉开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世事无端何足计但逢嘉日约重陪先君有安乐窝中好打乖诗明道亦和诗云圣贤事业本经纶肯为巢由继旧尘三币未回伊尹志万锺难换子舆贫客求墨妙多携卷天为诗豪剩借春时止时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唯明道知先生为深故先君之葬不肖请志其墓焉

程明道先生和弟弟伊川先生，侍奉他们的父亲太中公，秋天去拜访先父，在天津的旧庐。先父拿酒给他们，一起游月陂，欢饮畅谈。第二天，明道对周纯甫说：“昨天陪尧夫先生游月陂，从来听到尧夫的议论，没有到过这个地步，真是亘古以来的豪杰。”纯甫说：“说的是什么？”明道说：“是内圣外王的道理。可惜他老了，没有地方施展在世上。”先父曾经有一首诗说：“草软波平风细细，云轻日淡柳低捼。狂吟不记道何句——起初说狂言不记道何事，后来改成这样——剧饮未尝如此杯，景好只知闲信步，朋欢那觉太开怀。必期快作赏心事，却恐赏心难便来。”明道有诗和他，说：“先生相与赏西街，小子亲携几杖来。行处每容参极论，坐隅还许侍余杯。槛前流水心同乐，林外青山眼重开。时心闲难两得，直须乘兴数追陪。”又说：“月陂堤上四徘徊，北有中天百尺台。万物已随秋色改，一樽聊为晚凉开。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世事无端何足计，但逢嘉日约重陪。”先父有一首《安乐窝中好打乖》诗，明道也和诗说：“圣贤事业本经纶，肯为巢由继旧尘。三币未回伊尹志，万锺难换子舆贫。客求墨妙多携卷，天为诗豪剩借春。时止时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只有明道最了解先生。所以先父下葬时，我请明道写墓志。

异时伊川同朱公掞访先君先君留之饮酒因以论道伊川指向前食卓曰此卓安在地上不知天地安在何处先君为之极论天地万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伊川叹曰平生唯见周茂叔论至此周茂叔道州人名敦頥二程之师也然不及先生之有条理也伊川又同张子坚来方春时先君率同游天门街花伊川辞曰平生未曾花先君曰庸何伤乎物物皆有至理吾侪花异于常人自可以观造化之妙伊川曰如是则愿从先生游先君病且革乡人聚议后事于后有欲葬近洛城者时先君卧正寝已知之曰袛从伊川先茔可也伊川曰先生至此他人无以致力愿先生自主张先君曰平生学道固至此矣然亦无可主张伊川犹相问难不已先君戏之曰正叔可谓生姜树头生必是生姜树头出也伊川曰从此与先生诀矣更有可以见告者乎先君声气已微举张两手以示之伊川曰何谓也先君曰面前路径常令寛路径窄则自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亦有诗云面前路径无令窄路径窄时无过客过客无时路径荒人间大率多荆棘

后来有一天，伊川和朱公掞来拜访先父，先父留他们喝酒，谈论道理。伊川指着面前的食桌说：“这张桌子安放在地上，不知道天地安放在哪里？”先父为他极力讲论天地万物的道理，以及六合之外。伊川叹息说：“平生只见过周茂叔讲到这个地步。周茂叔是道州人，名敦颐，是二程的老师。但是还比不上先生讲得有条理。”伊川又和张子坚一起来，正是春天，先父带着他们一起游天门街看花。伊川推辞说：“我平生没有看过花。”先父说：“这有什么妨碍呢？每样东西都有至理。我们看花跟常人不同，自然可以观察造化的奥妙。”伊川说：“如果是这样，我愿意跟着先生游玩。”先父病重快去世时，乡里人在后面聚在一起商量后事，有人想把他葬在洛城附近。当时先父躺在正屋里，已经知道了，说：“只管葬在伊川先人的墓地旁边就可以了。”伊川说：“先生到了这个地步，别人没有办法出力，希望先生自己作主。”先父说：“平生学道，本来就是为了这个，但是也没有什么可以作主的。”伊川还不停地问难，先父开玩笑说：“正叔可以说是生姜树头生的，一定是生姜树头出的。”伊川说：“从此要跟先生诀别了，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先父声音气息已经很微弱，举起两只手给他看。伊川说：“这是什么意思？”先父说：“面前的路，要常常让它宽。路窄了，自己就没有容身的地方，更不用说让人走了。”也有一首诗说：“面前路径无令窄，路径窄时无过客。过客无时路径荒，人间大率多荆棘。”

前此横渠先生自关中被召还馆过洛见先君值感疾横渠诊其脉曰先生脉息不亏自当勿药仍问先君曰先生信命乎载试为先生推之先生曰世俗所谓命者某所不知若天命则知之矣横渠先生曰既曰天命则无可言者又数日司马温公来问疾先君曰某疾势必不起且试与观化一巡也愿君实自爱温公曰尧夫未应至此先君曰死生亦常事耳故临终有诗云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老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问几何年六十有七岁俯仰天地间浩然无所愧遂启手足实煕寜十年七月五日也

在此之前，横渠先生从关中被召回京做馆职，经过洛阳来看先父，正赶上先父生病。横渠给他诊脉，说：“先生的脉息不亏，自然不用吃药。”又问先父：“先生相信命吗？让我试着给先生推算一下。”先生说：“世俗所说的命，我不知道。如果是天命，我就知道了。”横渠先生说：“既然说是天命，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又过了几天，司马温公来问病。先父说：“我的病一定起不来了，且试着跟我看一回造化吧。希望您实在要爱惜自己。”温公说：“尧夫不应该到这个地步。”先父说：“生死也是平常事罢了。”所以临终有一首诗说：“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老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问几何年，六十有七岁。俯仰天地间，浩然无所愧。”于是放开手脚，实在是熙宁十年七月五日去世的。

煕寜初欧阳文忠公遣其子棐叔弼来洛省王宣徽夫人之疾将行谓叔弼曰到洛唯可见邵先生为致吾向慕之意叔弼既见先君从容与语出处以及学术大概后十年先君捐馆又八年韩康公尹洛请谥于朝叔弼时为太常博士适当议谥叔弼尝谓说之以道云棐作邵尧夫谥议皆往昔亲闻于先生者当时棐少年先生一见欣然延接遂及平生事故得其详如此岂非先生道学絶世微妙元通前知来物预以相告耶先君之葬吕希纯子进有挽诗云黔娄有谥合称康叔弼谥曰康节时子进同为博士其验乃在八九年后呜呼异哉永唯先君与四方郷里名公贤大夫逰平时话言不可胜记此独举其与道相发明者以系于后仍录先君与伯镇书李挺之墓表诗篇中及陈希夷与秦伯镇者庶几可以考证焉案此所云书表及诗原本俱未经附录今惟击壤集载观陈希夷先生真及墨迹诗三首寄亳州秦伯镇兵部诗六首其与伯镇书及挺之墓表捡邵氏诸书俱不载无从补入今并依原本阙之

熙宁初年，欧阳文忠公派他的儿子欧阳棐字叔弼，到洛阳探望王宣徽夫人的病。临走时对叔弼说：“到了洛阳，一定要去见邵先生，替我表达仰慕的意思。”叔弼见到先父以后，从容地跟他谈论出仕、隐退和学术的大概。十年后先父去世，又过了八年，韩康公在洛阳做尹，向朝廷请求给先父谥号。叔弼当时是太常博士，正好负责议谥。叔弼曾经对我说起这件事，说：我写邵尧夫的谥议，都是往昔亲自听到先生说的。当时我还年轻，先生一见我就高兴地接待我，于是谈到平生的事，所以我知道得这样详细。这难道不是先生道学绝世、精微玄通、预先知道未来的事、提前告诉我的吗？先父下葬时，吕希纯字子进有一首挽诗说：“黔娄有谥合称康。”叔弼给的谥号是康节。当时子进也是博士。他的预言，应验在八九年以后。唉，真是奇异啊。我常常想，先父和四方乡里的名公贤大夫交往，平时的谈话数也数不清。这里只举出那些和道理互相发明的事，记在后面。还想抄录先父给伯镇的信、李挺之的墓表、诗篇里关于陈希夷和秦伯镇的部分，好让后人考证。案：这里说的信、墓表和诗，原本都没有附录。现在只有《击壤集》载有《观陈希夷先生真及墨迹》诗三首、《寄亳州秦伯镇兵部》诗六首。先父给伯镇的信和挺之的墓表，翻检邵氏各书都不载，没有办法补入，现在都依照原本，阙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