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寜首乾次坤反对之序也其又次之屯者何也六十四卦错而置之如连山如归藏无不可者今就周易之序而言之则刚柔始交而尚屯此其义也又曰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此又其义也无不可者固执其一者不足以与论夫易之道孔子曰五行四时十二月还相爲本也言其时时皆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爲宫也言其律律皆宫也孟子习闻左右皆原之说而赘曰逢其原则求原于彼以逢爲言犹未达孔子之旨犹未达三易之防也屯者易之屯也乾坤不必专言小乾坤不必专言先屯防不必专言后既济未济即乾坤也分本与末者陋学者爲啓愚昏或推本而言圣言之变化也刚者乾阳也柔者坤隂也震者隂阳刚柔之始交其象甚着也坎爲险险爲难下震上坎其始交而未通有屯难焉又震爲动动乎险中犹屯塞而未通六画之中斯象着见孔子于是发之于彖辞呜呼此易之道也此易之屯也昧者徒见其爲屯难而已不知其爲易之道也则何以读屯之卦元亨利贞与乾等也心思之始屯之元也心思之始非思也子曰天下何思何虑谓此也不复谆谆于此故不言也妙哉屯元以此处屯则屯通非亨乎以此处屯则无不利非利乎斯元斯亨斯利有不贞乎四言之可也三言之曰大亨贞亦可也元爲始爲大爲善爲仁通而言之曰亨利贞皆可也震雷坎雨交动而满盈大亨贞之时也大亨非推本始之言也夫言岂一端而已乾坤已详言之此则畧焉或者此心之偶昏不能明照屯时之未可□往而攸焉益屯之道也圣人作易爲未明者作也故戒之曰勿用有攸往建侯是矣夫事之所以不济物情之所以不通者未得其人以理之也得贤人而建爲侯何事不济何屯不亨苟惟徒理其事不任其贤弃本从末失其道矣理屯如理丝固自有其绪建侯其理之绪也不得其绪徒扰益乱不宁者不遑康宁也尧舜之世君臣相戒犹谆谆曰克艰曰儆戒曰无怠无荒曰兢兢业业而况于屯之时乎此乃孔子发卦辞之所未言其言天造草昧似言天继言宜建侯而不宁似言人合而言之亦犹乾言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坤言安正之吉应地无疆皆所以明天人之一体三才之一体草言未齐昧言未明人情居屯往往动心堕于人爲其造于天则无思无爲而自通天下之故此元亨利贞之道此易之道虽不宁兢兢业业而不动乎意如天地四时之变化如日月之光照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方布于上雷方作于下故有屯滞之象君子之济屯也有道焉经而纶之舒徐而理之不理之不可急亦不可曰经纶正理屯之道也是道也即云雷之道其有毫发未与云雷爲一者终未能尽经纶之妙也终未尽乎易之道也然则何以能与云雷爲一云雷君子自是一体三才一体大传曰范围天地中庸曰圣人之道发育万物人心无体至善至神至明至广大其曰范围天地发育万物非圣人独有之而众人无之也圣人先觉我心之所同然耳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初九有盘桓不进之象昧者盘桓往往怠忽初九阳明非昧者故其志未尝不正苟惟不正取祸之道也何以济屯居贞者言止可静而居正未可动而行正象曰志行正者明特志可行正而事未可行正也事虽未可□行而亦利建侯焉恐人谓一切不可行故曰利建侯卦爻辞重复者于此不可已也阳爲贵隂爲贱初九居羣隂之下有以贵下贱之象以贵下贱大得民心屯之初虽未可□有所爲而建侯之外又利于以贵下贱孔子于是发文辞之所未言六二屯如邅如乗马班如匪防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乗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诸爻皆屯惟六二屯而屯者乗初九之刚也乗马班如而不进不得行也隂阳之物往往多合初二相比初有求二之想而六二守正视爲初防不与冦爲婚媾虽九五之正应屯塞未合终不与防而失正如子女终守贞节不肯妄从人自育虽十年之乆不变焉然天下无终屯之理数之极必变屯之极必通故曰十年乃字言其终得九五正应合也反常者女子二十而嫁常也无更待十年之理今也有难义当反常虑或者执二十之常礼惑六二之贞心故孔子明反常之义以破后人之疑圣人立言垂训凢以解人心之惑尔人心无惑则易道自在人心千变万化无可言者易书取象初无定论初九本爻自善自六二观之则初有冦象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舎往吝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舎之往吝穷也大抵初与四爲应二与五爲应三与上爲应何爲乎相应也重卦故也初八卦而已卦三画而已及其重之则上卦之四即下卦之初也上卦之五即下卦之二也上卦之上即下卦之上也惟类同故有应之象然一隂一阳则相应两隂不相应两阳不相应此六三与上六两隂也故无相应之象而有即鹿无虞之象古者山泽有虞得虞人则可以即禽今即鹿而无虞则惟入于林中而已不能获禽也君子于此不如舎之而不即不舎而往致吝之道也不得鹿而已未爲防也故止于吝无虞则心知其难矣而漫往有不改过之吝象曰以从禽者夫无虞而即鹿者心在乎禽爲禽所蔽虽无虞犹漫往不省其不可也动于利禄不由道而漫往求者如之君子则舎之往则吝则穷也将以求通反得穷焉所以破人心之惑也三爲阳动又不中有动必失道之象毛义夫云谩从言无去音欺谩从水汗谩谩然六四乗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乗马班如如班列然不行屯之象也曰往言六四不可不决于此而先往焉夫初九之求我爲婚媾也然后往则吉无不利矣俟求而后往者惟明者能之人心之急于婚媾者多不待求而先往故孔子于此賛言求而往之爲明所以诱掖人之良心使之自贵而无轻动也以六居四皆隂有至静不先动之象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防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九五而屯爲屯其膏之象焉膏泽欲其博大不欲其屯啬若其居位卑小者行之如有司出纳之吝则义当屯吝故正故吉若大人者行之如人君之施泽而乃屯焉虽其事出于正犹爲防也谓如今时颁赐军赏从厚无功而厚赏甚无谓也若减削之不爲不正然不可行也行之必防若此类是谓大者虽贞亦防大者之施不可不光不光不足以尽大者之道故曰施未光也夫天下事理惟其称而已矣当大而小与当小而大皆非上六乗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上六重隂不中爲屯之极有隂闇失道之象故至于泣血涟如天下有不可处之事易穷则变变则通自有道焉岂可忧愁无聊頼如此其甚顔子居陋巷而乐孔子遭厄而弦歌不辍亦终于脱难如文王之囚于羑理文王亦岂无聊至于此极哉虽不幸而至于死痛裂乖极亦气血之变化尔亦何至于泣血涟如彼昏者因物有迁执物深固故至此也何可长者言何可长如此也非告语之所可及惟深悯之亦觊其变也变则庶乎通矣䷃【坎下艮上】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凟凟则不告利贞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凟凟则不告凟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艮为山为止坎为险此卦上艮下坎是谓上下有险因险而止不知所之是谓蒙孰知夫山非山险非险何阻之有何蒙之有所谓不蒙者非能髙举遐遯不寄天地之间离处事物之外也明者知其无非道蒙者见其无非物无非蔽物非蔽我我自蔽物尔孔子曰无声之乐日闻四方达于此则不蒙矣又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达于此则不蒙矣又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夫哀乐必有声必有状而孔子曰不可见不可闻何也达于此则不蒙矣何必此虽近之事亲事长忠信孝弟视聴言动起居饮食达于此则不蒙矣忠信孝弟若至易晓也起居饮食若无可言者而必曰达乎此则不蒙者盖人之知此者寡矣终年説是説非说昼说夜而其实不然者往往所至而是然则何以谓之不蒙孔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孔子如此明白以示矣信此者谓之不蒙而尚谓孔子不明告者是之谓蒙盖亨则行无不通通是亨不可以言论不可以意推不可加一毫不可损一毫无所倚无所党平平荡荡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动容周旋喜怒心思变化云爲不可度思是谓时中无时而不中中不可能自神自明自信自觉不可以语人非不可以与人言之不尽语之莫知明者深念蒙者之性至善至灵至神特不自觉自信致此蔽塞甚念啓告之也然亦不敢无故而彊告之必待蒙者求我而后告者欲其志应也志不相向虽明告之不听童有顺听之象筮者如卜筮然竭精尽诚而听而况于初乎如此而求于我者则当告之盖以初筮之心刚坚中诚诚确无他澄然不动无偏无畔是刚中之心即道心也特未明尔易于启发故当告一告即发则善告而不问发之再三其机已失其意已乱违道逺矣非刚中之心也烦凟而已故不当告若又告之是又告者反凟蒙者益乱益昏无济也其曰利贞何也至哉圣言所以启佑万世何其妙也盖曰蒙无所利独利于贞贞正也正者夫人之所知初不髙逺初不幽深事亲而已事长而已忠信与物而已视听言动而已人不自觉虽习闻其说习学其事终未足以尽正之实者非説之可解非意之所习不习不知变化云爲不习不知之谓蒙以不习不知养之是谓作圣人功蒙不言元非不可以言元也圣言偶不及之尔蒙即元也余卦皆通通乎一也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蒙有昏蒙之义有无思无虑养正之义有蒙稚之义上艮下坎出泉之象于是发蒙微使达之德性之所自有不假复求顺而达之无不善者有行实焉则德性得所养矣果者实之谓是谓行得是谓德行行亏则亦能使德昏德性无体本无所动本不磨灭如夜光之珠泥沙混之失其明矣如水然不混浊之则水性不失矣顺本正之性而达是谓果行果所以育德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説桎梏以往吝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发蒙之初即宜刑人以脱其桎梏在足曰桎在手曰梏人之昏蒙自囚自束意状切类之盖亦自无如之何矣傥不于发蒙之始痛扫除之则厥后桎梏愈固不复能改故曰以往吝有不改过之意象曰以正法也者以用也用正法以刑之也有正法而后知人之不善而刑之如我无正法我犹未免于桎梏安能脱人之桎梏天下之以桎梏爲美而好之者多矣使皆知桎梏之爲桎梏则亦岂肯自囚自束则举天下皆不蒙矣皆聪明睿智矣惟其不知故蒙故误认非爲是误认恶爲美自处桎梏之中惟明者深知人之性本善本明因何以蔽因何而蒙蔽在某处病在某处因其蔽处病所而刑之则桎梏可脱是谓以正法刑人每叹以邪法刑人益人之桎梏者多矣爲人上者以不正之法刑人而欲人之正爲人师者以不正之法教人而欲人之明是谓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盖有人心自正而反阻之遏之人心不正而反进之导之自三代衰正法不行以蒙治蒙以乱治乱往往而是所赖人有常性终不磨灭也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九二阳明六五隂蒙以下发上体爲不顺而九二居下卦之中中道也有得道之象焉则能包蒙者也包藏其用不露其迹如孟子之事君顺而启之如此者吉若直攻君之蒙后世称忠古道无取纳妇者所以详明包蒙顺协之意如纳妇焉则吉妇蒙子明故子克家父子分虽严而不爲甚严又情亲故子可以克家象曰刚柔接者言乎必情亲至协则可不然则亦难也凢下明上蒙者必其情如父子之亲亦皆有信其父子之诚而后可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金夫九二之象女六三之象以六居三三爲阳动又不中不中爲失道之象三与二非正应而坎水就下故有见金夫不有躬之象以隂求阳以昏求明其心虽求亲于我而失其道焉我不可受夫天下惟有此道而已矣得则吉失则防得则利失则害彼以蒙求则其事虽善而其间有以非道而来君子犹不可受故不曰以蒙求而取以女求夫不有躬之义盖谓以蒙求明则正以女求夫则不正孟子不答滕更其求不以其道也象曰行不顺也凡以罪其不顺而已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逺实也六隂四又隂蒙闇之甚自以爲是不应乎阳明故爲困蒙爲吝夫蒙闇者之自安于蒙不以蒙爲美也惟以蔽焉安于所好溺于所嗜自以所好嗜者爲实不知其不实也何谓实惟道爲实万物皆变惟道不变祸福毁誉靡定然则惟道爲实明者得道四逺乎二逺乎实也圣人悯之故云诸隂皆应阳独四不应故曰独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六五虽隂而未明而能应九二阳明之至柔顺而听如童然故吉上九击蒙不利爲冦利御冦象曰利用御冦上下顺也昏蒙之甚至于此极则惟有击而已矣夫不得已而至于击则岂动于私意而治之大过哉击者击其蒙而已矣彼爲蒙爲防悖道大甚则治之亦不得不甚然治之虽甚不过御其爲防者而已去其悖道之心而已苟因其击蒙因其御防而击之又至于大甚而我反失乎道是击之者又爲防也故戒之曰不利爲防利御防自其昏蒙之极悖道之甚我不得已以道击之则不过私上下当靡然顺服不唯舆论咸顺而蒙者当亦顺听而心服夫由道而行其效如此

屯卦：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彖说：屯是刚柔开始交合而难生，动在险中，大亨，贞。雷雨动起来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先是乾、其次是坤，是反对的次序。它又其次是屯，是为什么呢？六十四卦错开排列，像连山、像归藏，没有不可以的。现在就周易的次序来说，刚柔开始交合却还屯滞，这是它的意思。又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所以受之以屯。屯就是盈，这又是它的意思。没有不可以的道理。固执一个道理的人，不足以跟他谈易的道。孔子说「五行四时十二月，还相为本」，是说它们时时都是本；「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是说它们律律都是宫。孟子听惯了左右逢原的说法，却多余地说「逢其原」，拿逢来说，还是没通达孔子的旨意，还是没通达三易的旨意。屯就是易的屯。乾坤不必专门说先后，屯蒙不必专门说后，既济未济就是乾坤。分本和末的人浅陋。学者是用来开启愚昧的，有时推本来说，是圣人言语的变化。刚是乾阳，柔是坤阴。震是阴阳刚柔开始交合，它的象很显著。坎是险，险是难。下震上坎，开始交合却没通，有屯难。震又是动，动在险中，还是屯塞没通。六画之中，这个象显现出来，孔子于是在彖辞里发出它。唉，这是易的道，这是易的屯。糊涂的人只看到它是屯难罢了，不知道它是易的道，那就怎么读屯的卦呢？元亨利贞跟乾是一样的。心思的开始就是屯的元。心思的开始不是思。孔子说「天下何思何虑」，说的就是这个。不再反复说这个，所以不说它。妙啊，屯元。用这里处屯，屯就通了，不是亨吗？用这里处屯，就没有不利，不是利吗？这个元、这个亨、这个利，有不贞的吗？说四个字也可以，说三个字「大亨贞」也可以。元是开始、是大、是善、是仁。通着说，叫亨、利、贞都可以。震雷坎雨交动而满盈，是大亨贞的时候。大亨不是推究本始的话。话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乾坤已经详细说过，这里就简略了。有人这个心偶然昏暗，不能明照屯时未可攸往，反而更加屯塞，这就是屯的道。圣人作易，是为不明白的人作的，所以告诫他说勿用有攸往。建侯是对的。事情之所以办不成、物情之所以不通，是没得到人来治理它。得到贤人、立他为侯，什么事办不成、什么屯不亨通呢？如果只治理事情、不任用贤人，丢了本、跟了末，失掉道了。治理屯像治理丝，本来有它的头绪。建侯就是治理的头绪。得不到头绪，空自扰乱，更加乱。不宁就是不暇安宁。尧舜的时代，君臣互相告诫，还反复说克艰、儆戒、无怠无荒、兢兢业业，何况是屯的时候呢？这就是孔子发出卦辞没有说的话。他的话说天造草昧，好像说天；接着说宜建侯而不宁，好像说人。合起来说，也像乾说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坤说安正之吉、应地无疆，都是用来表明天人一体、三才一体。草是说还没整齐，昧是说还没明白。人处在屯里，常常动心、堕入人为。它的造化在天，就无思无为而自然通天下之故。这就是元亨利贞的道，这就是易的道。虽然不宁，兢兢业业而不动于意，像天地四时的变化、日月的光照。象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刚布在上，雷刚作在下，所以有屯滞的象。君子济屯有道。经了再纶，舒缓地治理它。不治理不行，急了也不行。说经纶，正是治理屯的道。这个道就是云雷的道。有一丝毫没跟云雷成为一，终究不能尽经纶的妙，终究没尽易的道。然而怎么能跟云雷成为一呢？云雷跟君子本来是一体，三才一体。《大传》说范围天地，《中庸》说圣人之道发育万物。人心没有形体，至善、至神、至明、至广大。说范围天地、发育万物，不是圣人独有、众人没有的。圣人先觉到我心所同然的罢了。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象说：虽然盘桓，志行正；因为贵下贱，大得民。初九有盘桓不进的象。糊涂的人盘桓，常常怠慢疏忽。初九阳明，不是糊涂的人，所以他的志从来没有不正。如果不正，就是取祸的道，怎么济屯呢？居贞是说只可以静而居正，不可以动而行正。象说志行正，是表明只是志可以行正，事情还没可以行正。事情虽然未可攸行，却也利建侯。怕人说一切都不可以做，所以说利建侯。卦爻辞重复的，在这里不可缺少。阳是贵，阴是贱。初九居群阴之下，有贵下贱的象。贵下贱，大得民心。屯的开始虽然未可攸有所为，建侯之外又利于贵下贱。孔子于是在这里发出文辞没有说的话。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说：六二的难，是乘刚；十年乃字，是反常。各爻都屯，只有六二屯而又屯，是乘初九的刚。乘马班如而不进，不得行。阴阳的东西常常多半相合，初二相比，初有求二的想法，而六二守正，把它看作寇，不跟寇做婚媾。虽然九五是正应，屯塞没合，始终不跟寇而失正。像女子始终守贞节、不肯随便嫁人，自己养育自己，即使十年之久也不变。然而天下没有永远屯的道理，数的极点一定变，屯的极点一定通，所以说十年乃字，是说它最终得到九五正应相合。反常是说女子二十岁出嫁是常，没有再等十年的道理。现在有了难，义理上应当反常。怕有人执着二十岁的常礼、怀疑六二的贞心，所以孔子表明反常的意思，来破后人的疑。圣人立言垂训，全是为了解开人心里的惑。人心没有惑，易道自然在人心，千变万化，没有可说的。易书取象本来没有定论。初九本爻自己是善的，从六二来看，初九就有寇的象了。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象说：即鹿无虞，是因为跟从禽；君子舍了它，往就有吝，是穷。大抵初跟四相应，二跟五相应，三跟上相应。为什么相应呢？因为重卦。初爻八卦罢了，卦只有三画；等到重了它，上卦的四就是下卦的初，上卦的五就是下卦的二，上卦的上就是下卦的上。只有类同，才有相应的象。但一阴一阳才相应，两阴不相应，两阳不相应。这个六三跟上六都是阴，所以没有相应的象，却有即鹿无虞的象。古代山泽有虞官，得到虞人就可以追禽。现在追鹿却没有虞官，就只进入林中罢了，不能得到禽。君子在这里不如舍掉它、不去追。不舍而前往，就是致吝的道。得不到鹿罢了，还不算凶，所以只到吝。没有虞官，心里就知道它难了，却还漫然前往，有不改过的吝。象说「以从禽」，是说没有虞官却追鹿的人，心在禽上，被禽蒙蔽，虽然没有虞官还是漫然前往，不省察它的不可以。动于利禄、不由道而漫然前往求取的人，也是这样。君子就舍掉它，前往就有吝、就有穷。本来要想求通，反而得到穷，这是用来破人心里的惑。三是阳动，又不中，有动了一定失道的象。毛义夫说，谩字从言，没有去声，欺谩从水，汗谩谩然。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说：求了再往，是明。乘马班如，像班列一样不行，是屯的象。说往，是说六四不可以不在这里决断、先前往。初九求我做婚媾，然后前往就吉、无不利了。等求了再往，只有明的人能做到。人心里急于婚媾的，大多不等求就先往。所以孔子在这里赞美求了再往是明，用来诱导人的良心，让它自贵而不轻动。六居四位，都是阴，有至静、不先动的象。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象说：屯其膏，是施予还没光大。九五却屯滞，就有屯其膏的象。膏泽想它博大，不想它屯啬。如果居位卑小的人这样做，像有司出纳的吝啬，义理上应当屯吝，所以正、所以吉。如果大人这样做，像人君施泽却屯滞，虽然事情出于正，还是凶。打个比方，如今颁发赏赐给军队，从厚赏没有功劳的人，厚赏很没有道理。如果减削它，不算不正，但不可以做。做了就一定凶。像这一类说的就是大的人，虽然贞也凶。大的人施予不可以不光大，不光大不足以尽大者的道，所以说施未光。天下事理只有称合罢了。应当大却小、应当小却大，都不对。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说：泣血涟如，怎么可以长久呢？上六重阴不中，是屯的极点，有阴暗失道的象，所以到了泣血涟如的地步。天下有不可以处的事，易穷了就变，变了就通，自然有道，怎么可以忧愁无聊到这样厉害呢？颜子住在陋巷却快乐，孔子遇到困厄却弦歌不止，也终于脱难。像文王被囚在羑里，文王难道没有聊赖到这个极点吗？即使不幸到了死，痛裂到了极点，也不过是气血的变化罢了，又怎么到了泣血涟如的地步呢？那些昏暗的人因为外物变迁、执着外物很牢固，才到这个地步。何可长是说怎么可以长久这样。不是告语能达到的，只是深深怜悯他，也希望他变。变了就差不多通了。蒙卦：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彖说：蒙是山下有险，险而止。蒙，亨，因为用亨来行，是时中。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志相应。初筮告，因为刚中。再三渎，渎则不告，是渎蒙。蒙用来养正，是圣功。艮是山、是止，坎是险。这个卦上艮下坎，就是上下有险，因为险而停止，不知道去哪里，这就是蒙。谁知道山不是山、险不是险呢？有什么阻碍、有什么蒙呢？所谓不蒙，不是能高举远遁、不留在天地之间、离开事物之外。明白的人知道它没有不是道，蒙的人看到它没有不是物、没有不是蔽。物不是蔽我，是我自己蔽物罢了。孔子说「无声之乐，日闻四方」，通达这个就不蒙了。又说「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通达这个就不蒙了。又说「哀乐相生，正明目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哀乐一定有声、一定有状，孔子却说不可见、不可闻，为什么呢？通达这个就不蒙了。何必说这些？就说近处的事亲事长、忠信孝弟、视听言动、起居饮食，通达这个就不蒙了。忠信孝弟好像最容易明白，起居饮食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却一定说通达这里才不蒙，是因为人知道这个的人少了。整年说这是、说非、说昼、说夜，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常常到处都是这样。那么怎么说是不蒙呢？孔子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孔子这样明白地告诉他们了。相信这个的叫不蒙，还说孔子不明告的，这就叫蒙。大抵亨就是行，没有不通。通就是亨，不可以用言论、不可以用意推测，不可以加一丝毫、不可以减一丝毫，没有倚靠、没有偏党，平平荡荡，不学就会、不想就知道。动容周旋、喜怒心思、变化流行，不可度量思索，这就是时中。没有时不中，中不可能自神、自明、自信、自觉。不可以告诉别人，不是不可以跟人说，是说不尽、说不明白。明白的人深深想念蒙的人，性情至善、至灵、至神，只是不自觉、不自信，才到蔽塞的地步，很想启发告诉他。但也不敢无缘无故勉强告诉他，一定等蒙的人求我才告诉他，是想他的志相应。志不相向，即使明白告诉他，他也不听。童有顺从听话的象。筮像卜筮，竭尽精诚来听，何况是初次呢？像这样来求我的人，就应当告诉他。因为初筮的心刚坚中诚，诚卓然没有别的，澄然不动，没有偏、没有边，这是刚中的心，就是道心。只是还没明白罢了。易用来启发，所以应当告诉他。一告诉就发，就善。告诉了不问，发了再三，他的机已经失掉、他的意已经乱了，违背道很远了，不是刚中的心了，只是烦渎罢了，所以不应当告诉他。如果又告诉他，就是告诉的人反倒渎，蒙的人更加乱、更加昏，没有益处。说利贞是为什么呢？多么伟大的圣人言语，用来启佑万世，何等妙啊！大概是说蒙没有别的利，独独利于贞。贞是正。正就是人所知道的，本来不高远、本来不幽深。事亲罢了，事长罢了，忠信待物罢了，视听言动罢了。人不自觉，虽然听惯了这种说法、学惯了这种事，终究不足以尽正的实，不是说能解开的，不是意能学习的。不习不知道变化流行，不习不知道，这就叫蒙。用不习不知道养它，这就是做圣人的功。蒙不说元，不是不能说元。圣人的话偶然没说到罢了。蒙就是元。其余的卦都通，通乎一罢了。象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蒙有昏蒙的意思，有无思无虑养正的意思，有蒙稚的意思。上艮下坎，出泉的象，于是在这里发出蒙的微意，让人通达德性自己有的，不用再求。顺着通达它，没有不善的。有行的实，德性就得到所养了。果就是实的意思，这就是行得当、这就是德行。行亏了，也能让德昏。德性没有形体，本来没有动、本来不磨灭，像夜光的珠子，泥沙混了它就失去光明。像水，不混浊它，水性就不失。顺着本正的性来通达，这就是果行。果是用来养德的。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象说：利用刑人，是用正法。发蒙的开始就应当刑人，来脱掉他的桎梏。在脚上的叫桎，在手上的叫梏。人的昏蒙自己囚住、自己捆住，意态正像这样，也实在没有办法。如果不在发蒙的开始痛快扫除它，往后桎梏越牢固，再也不能改，所以说以往吝，有不改过的意思。象说「以正法」，是用正法来刑他。有正法，然后知道人的不善而刑他。如果我没有正法，我还不免于桎梏，怎么能脱掉别人的桎梏呢？天下拿桎梏当美好而喜欢它的人很多。如果都知道桎梏就是桎梏，又怎么肯自己囚住、自己捆住呢？那全天下都不蒙了，都聪明睿智了。只因为不知道，所以蒙，所以误认非为是、误认恶为美，自处在桎梏之中。只有明白的人深知人的性本来善、本来明，因为什么蒙蔽、因为什么蒙，蔽在什么地方、病在什么地方，顺着蔽的地方、病的地方刑它，桎梏就可以脱掉，这就是用正法刑人。常常叹息用邪法刑人、增加别人桎梏的人太多了。做人上的人用不正的法刑人、想让人正，做人师的人用不正的法教人、想让人明，这就是拿他的昏暗让人明白。自从三代衰落，正法不行，用蒙治蒙、用乱治乱，常常是这样。所靠的是人有常性，终究不磨灭。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说：子克家，是刚柔相接。九二阳明，六五阴蒙。用下发上，本来不顺。但九二居下卦之中，有中道，有得道的象，就能包蒙了。包藏它的用，不露它的痕迹，像孟子事君，顺着启发他，像这样的吉。如果直攻君的蒙，后世称他忠，古道却不取。纳妇是用来详细表明包蒙顺协的意思。像纳妇那样就吉。妇蒙子明，所以子克家。父子分别虽然严，却不很严，又有情亲，所以子可以克家。象说刚柔相接，是说一定要情亲到协调才行，不然也难。凡是下面明、上面蒙的，一定要有像父子一样的亲，也都要相信父子的诚，然后才行。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说：勿用取女，是行不顺。金夫是九二的象，女是六三的象。六居三位，三是阳动，又不中，不中是失道的象。三跟二不是正应，坎水向下流，所以有见金夫、不有躬的象。用阴求阳、用昏求明，她的心虽然想亲近我，却失掉了道，我不可以接受。天下只有这个道罢了。得到就吉，失去就凶；得到就利，失去就害。她拿蒙来求，虽然事情是善的，中间却有不合道而来的人，君子还是不可以接受。所以不说拿蒙来求、取它，却拿女求夫、不有躬的意思来说，是说拿蒙求明就正，拿女求夫就不正。孟子不回答滕更的求见，是因为他求见不合道。象说行不顺，凡是只怪罪它不顺罢了。六四，困蒙，吝。象说：困蒙的吝，是独远实。六是阴，四又是阴，蒙暗到了极点，自己以为是，不相应于阳明，所以是困蒙、是吝。蒙暗的人自安于蒙，不拿蒙当美好，只因为蔽了它、安于所好、溺于所嗜，拿所好所嗜当作实，不知道它不实。什么叫实？只有道是实。万物都变，只有道不变。祸福毁誉没有定。既然这样，只有道是实。明白的人得到道，四远离二、远离实。圣人怜悯他，所以说各阴都应阳，只有四不应，所以说独。六五，童蒙，吉。象说：童蒙的吉，是顺而巽。六五虽然是阴、还没明白，却能应九二阳明，至柔顺而听从，像孩子一样，所以吉。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象说：利用御寇，是上下顺。昏蒙到了这个极点，就只有击打罢了。不得已到了击打，难道是动于私意来治它太过吗？击是击它的蒙罢了。它做蒙、做寇，违背道太厉害，治它也不得不厉害。但治它虽然厉害，不过是抵御它做寇的罢了，去掉它违背道的心罢了。如果因为击蒙、因为御寇，击打它又到了太过分的地步，我反而失掉了道，是击打的人又成了寇。所以告诫他说不利为寇、利御寇。从它昏蒙到了极点、违背道太厉害，我不得已拿道击打它，就不过是私意，上下应当自然顺服，不只舆论都顺服，蒙的人也应当顺听而心服。用道来做事，效果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