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郭氏传家易说 · 宋 郭雍
一 · 卷首
歴数千年，槩见于圣人行事，而述作无闻焉。
几千年里，只见圣人行事中有它，不见著述。
文王重之，然后焕然成章，此文王之所以为文也。
文王重卦，才灿然成章，这就是文王的“文”。
迨春秋时，大道不行，独卜筮行于世，孔子于是作传，大明其道，然后天下复知文王之易为大道之书。
到春秋时，大道不行，只剩占卜流行，孔子作传，大明其道，天下才又知道文王的《易》是大道之书。
故自开辟以来，力举斯道而明之者，三圣人而止耳。
开天辟地以来，奋力讲明此道的人，只有三位圣人。
观三圣人之为心，所以晓天下万世者，亦可谓至矣。
看三圣人的用心，为晓示天下万世，可说到了极处。
自孔子殁，微言复絶。
孔子死后，微言又断绝。
至秦汉间，斯道大否。
到秦汉时，此道大为否塞。
汉兴，诸儒仅能训诂，举大义，或复归于隂阳家流，大失圣人言易之旨。
汉朝兴起，儒者只会训诂，讲个大义，有的又归到阴阳家一路，大失圣人说《易》的本旨。
然辅嗣祖述虚无，其辞虽美，而无用于天下国家，于是易为空言矣，又非三圣人所谓易之道也。
可是王弼承袭虚无，话虽美，对天下国家没有用，于是《易》成了空话，也不是三圣人说的易道。
虚无之学，流弊至今，卒无以正之，兹大道所以不明欤！
虚无之学流弊到今天，始终没人纠正，这就是大道不明的原因。
大抵自汉以来，学者以利禄为心，明经秪欲取青紫而已，责以圣人之道，固不可得而闻也。
大抵汉以来，学者以利禄为心，读经只想取青紫高官，要他们讲圣人之道，根本听不到。
宋兴百有余载，有明道、伊川二程先生，横渠张先生出焉，监前世儒者之弊，力除千余载利禄之学，直以圣人为师，斯道为己任，岂非古之所谓豪杰之士也哉！
宋朝兴起一百多年，有明道、伊川二程先生，横渠张先生出来，看到前代儒者的弊病，力除一千多年的利禄之学，直接以圣人为师，以此道为己任，这不是古人说的豪杰之士吗？
其于孟氏之功，圣智巧力之间而已。
他们比起孟子的功劳，只在圣智巧力之间。
先人受业伊川先生二十余年。
先父在伊川门下受业二十多年。
雍始生之时，横渠、明道乆已谢世，甫四岁而伊川殁，独闻先人言先生之道，其所学所行，所以教授，多见于易与春秋、中庸、论语、孟氏之书，是以门人率于此尽心焉。
我出生时，横渠、明道早已去世，我刚满四岁伊川就去世了，只听先父讲先生之道。先生所学所行、所教授的，多见于《易》与《春秋》《中庸》《论语》《孟子》这些书，门人大多在这上面尽心。
且自周公殁，大道不行，五百余岁而得孔子；
况且自周公死后，大道不行，五百多年才得孔子；
孔子殁，百有余岁而得孟子。
孔子死后，一百多年才得孟子。
去圣人世如此未逺，而道之难明亦已甚矣。
离圣人这么远，道还这么难明。
况于孔子殁后千五百余年，而三先生欲力复圣人之道，其难矣哉！
何况孔子死后一千五百年，三先生要力复圣人之道，那有多难！
夫先知先觉之士，旷世无有，将使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岂非三先生之力也欤！
先知先觉的人，旷世难有，他们要让百世之后的人一听就奋起，这不是三先生的力量吗？
雍不肖无闻，甘与草木同腐乆矣。
我不成器、没名声，本甘心与草木一同腐烂。
重念先人之学殆将泯絶，先生之道亦因以息，惟惧无以遗子孙，于是潜稽易象，以述旧闻，用传于家，使毋忘先生之业。
只是想着先父的学问快要泯灭，先生之道也因此断绝，怕没什么留给子孙，于是暗中稽考易象，记述旧闻，传给家里，叫子孙别忘了先生的事业。
道虽不足，志则有余矣。
道行虽不够，志向却有余。
孟子所谓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者，其庶几欤！
孟子说的嘐嘐然讲“古之人，古之人”的人，大概就是我这样吧。
绍兴辛未岁仲夏望日，河南郭雍谨序。
绍兴辛未年五月十五日，河南郭雍谨序。
总论易上下二经，自序卦已分，其来尚矣。
总论·易：《易》上下二经，从《序卦》起就分开了，由来已久。
传者谓今之周易，乃孔子所传文王易也。
传者说，今天的《周易》，就是孔子传下来的文王之《易》。
易者，体常尽变，其用不穷之义。
《易》的意思，是守常而尽变，用处无穷。
经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
经上说：易穷了就变，变了就通，通了就久。
盖言常道之穷，必继之以变，是以通乆，故易以变通为义。
常道走到尽头，一定接着变，所以才通、才久，《易》就是以变通为义。
大抵道适变则可用，可用则通乆而为易；
大抵道合乎变才可用，可用才通久，才成《易》；
未适变则不可用，非易也。
不合乎变就不可用，那就不是《易》。
太极之道，初不可有，而易能有而用之者，包牺、文王之力也。
太极之道，本来不可执有，而《易》能执有它、用它，这是包牺、文王的力量。
是故易者，用也，用之之书也。
所以《易》就是用，是讲“用”的书。
举而用之，大小不同，斯则在人。
拿来用，大小不同，那在人。
然则变而通之，然后尽其利。
变通了，才尽到它的利。
是以论其道，则未始系于圣人及书之有无，惟圣人忧患后世之深，恐不复闻也，故明其道而载之于此。
所以论这个道，本不系于圣人、也不系于有没有这本书，只因圣人深忧后世，怕再也听不到，才把道讲明、载进书里。
自包牺画八卦而卦之名立，文王重之为六十四之后，然后易之名出焉。
自包牺画八卦，卦名才立；文王重成六十四卦之后，《易》的名字才出来。
易之名出，然后谓是道为易之道也。
易名出来后，才说这个道是易之道。
是则卦名始于包牺，而易名始于文王。
卦名始于包牺，易名始于文王。
卦也，爻也，圣人能画之、重之、名之耳。
卦、爻都是圣人画它、重它、名它。
因其画之、重之、名之，故为作易之圣人。
正因画、重、名，才叫作易的圣人。
作易者，作是书也。
作易，就是作这本书。
是书之道，具于未有天地之初，非包牺、文王所能作也。
这书的道，在天地未有之前就具备，不是包牺、文王造出来的。
后世圣人又因文王之易，以周题之，所以别夏商二代。
后世圣人又因文王之《易》，题上“周”字，为的是区别夏商两代。
夏曰连山，商曰归藏，而不名曰夏商易者，时未有易之名故也。
夏叫连山，商叫归藏，不叫夏商易，是因为那时还没有“易”这个名。
连山以艮为首，主名山川，禹之功也。
连山以艮为首，主名山川，是禹的功业。
归藏以坤为首，成汤黜夏命，造攻自鸣条之义也。
归藏以坤为首，是成汤黜夏、造攻自鸣条的意思。
故孔子曰：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
所以孔子说：我想看殷代的道，因此去宋国却不够征验，我只得到坤、乾。
周易以乾为首，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之道也。
周易以乾为首，是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却以服事殷的道理。
故系辞首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
所以《系辞》开头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排列，贵贱分位。
此系文王周易之辞也。
这就是讲文王周易的话。
卦皇之道简于帝，帝之道简于王，非圣人有意于其间，时焉而已。
总论·卦：皇道比帝道简，帝道比王道简，不是圣人有意这样，是时势如此。
书契之作，始自八卦，而后世不胜其繁者，盖惟天地有万古不易一定之体，而人则生生无穷，故自简至繁，是为人事必然之理。
书契从八卦开始，后世却繁得数不清，因为天地有万古不变的一定之体，人却生生无穷，所以从简到繁，是人事必然的道理。
上古之时，天道胜人，人知有天而不知其他也。
上古时天道胜过人道，人只知道有天，不知其他。
故包牺氏始画八卦，其意若曰：是道之一，列而有三，如是而天，如是而地，如是而人。
所以包牺开始画八卦，他的意思像是说：这个道是一，排开就有三：这样是天，这样是地，这样是人。
天道主覆，故画于上；
天道主覆盖，所以画在上；
地道主载，故画于下；
地道主承载，所以画在下；
人道财成辅相，故画于中。
人道裁成辅相，所以画在中。
于是自任以财成辅相之道而配天地焉者，包牺画卦之道也。
于是人自任裁成辅相的道来配合天地，这就是包牺画卦的道理。
然天道不以天髙而大于地，地道不以地广而大于人，人道不以人微而小于天地，故三画皆无差殊。
天道不因天高就大于地，地道不因地广就大于人，人道不因人微就小于天地，所以三画没有高下之分。
要其至也，混而为一，复于太极，故名曰卦。
推到极处，混成一体，又回到太极，所以叫卦。
然则卦者，太极之一耳。
卦就是太极的一个。
或八或六十有四，曰道曰事，大小不同，其于太极，名易而实存也，非若三才之分，太极名实俱易矣。
或是八，或是六十四，说是道、说是事，大小不同，对太极来说，名换了、实还在，不像三才一分，太极名实都变了。
是以圣人经以三才而太极分，纬以八卦而太极复一。
所以圣人拿三才作经，太极就分了；拿八卦作纬，太极又合而为一。
经一纬而六十四象由之以备，天下之能事毕矣。
一经一纬，六十四象由此齐备，天下的事都做完了。
所以太极为易之体，而易者用太极之名。
所以太极是《易》的体，《易》是用太极的名。
太极之道，方其混然一，成物莫能破，人安得而用之？
太极的道，正混然一体时，万物破不开，人怎么用它？
及乎包牺判而三之，才之离为八；
到包牺剖开分成三，才离成八；
文王重而六之，离为六十四。
文王重成六，才离成六十四。
然后天下后世以之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始可得而议矣。
然后天下后世拿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可以讲了。
非天下之至圣，其孰能与于此！
不是天下的至圣，谁能参与这件事！
八卦之时，天道纯全，故其名卦必备三才之义，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为八卦之名。
总论·卦（续）：八卦的时代，天道纯全，所以卦名一定兼备三才的意思：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是八卦的名。
与八者之名，所以总谓之卦者，凡九字，不可以常义肤浅训释，盖出于上古之言，文王、孔子能通之者也。
加上“卦”这个总名，一共九个字，不能用寻常意思肤浅解释，因为它们出自上古的语言，只有文王、孔子能通晓它。
虽因孔子以卦之才德言之，知为乾健、坤顺、震动、巽入，终莫能究其义，而后世或谓卦者卦也，其言如此，岂能尽圣人之意哉！
就算按孔子讲卦的才德，知道乾健、坤顺、震动、巽入，终究不能穷尽它的意思，后世有人说“卦就是卦”，这样讲怎能尽圣人的意思！
大抵易之为义易通，而卦之为义难得。
大抵“易”的意思容易通，“卦”的意思很难得。
卦也，画也，象也。
卦就是画，就是象。
盖自道而一变为画，因而成象，画象具而成卦。
从道一变而成画，由画而成象，画和象都有了，就成卦。
使万世之下，复由卦以知象，由象以知画，由画以明道，此圣人之意也。
让万世之后的人，再由卦知道象，由象知道画，由画明白道，这就是圣人的意思。
然终莫知上古之时卦为何训。
可是终究没人知道上古时“卦”怎么训。
乾坤八字出于包牺，卦之一字出于包牺之后圣人名之，其余五十六卦及易与元亨利贞，皆命于文王。
乾坤八个字出于包牺，“卦”这一个字是包牺之后的圣人命名的，其余五十六卦和“易”与“元亨利贞”，都是文王命名的。
凡六十四卦可以意义训释，其卦名或具三才，或在人物，或以道德，或寓时事，命名不同，皆可攷而知，盖中古之言，后世之所通也。
凡六十四卦都可以用意义训释，卦名有的兼备三才，有的在人物，有的讲道德，有的寄托时事，命名不同，都可以考证得知，因为那是中古的语言，后世还能通。
上古中古之名，于是较然可见，则知包牺之画八卦而已，而文王重卦又何疑焉！
上古、中古的名称这样一对照，就看得分明：包牺只画了八卦，文王重卦又有什么可疑！
包牺氏之前，有声而无画；
包牺以前，有声没有画；
包牺之时，有画无字。
包牺时，有画没有字。
三即乾也。文王之时，画字具有，六十四卦之画即六十四卦之字。
三就是乾。文王时，画和字都有了，六十四卦的画就是六十四卦的字。
后世以字易明，故于画之下重字以明之。
后世因为字容易明白，所以在画下面重写字来说明它。
且包牺氏以天地人之三而其道一，故三画而成一卦。
包牺拿天地人三者，道却是一，所以三画成一卦。
画有竒偶，故有乾坤；
画有奇偶，所以有乾坤；
穷则尽变，故有六子。
穷了就尽变，所以有六子。
乾坤六子，包牺初不能加损益也。
乾坤六子，包牺起初不能加减。
天以是示之，因以是明之耳。
是天这样显示，就这样讲明罢了。
故包牺之画得于天而明天，文王之重得于人而明人。
所以包牺的画得于天而明天，文王的重得于人而明人。
得于天者，亦知地道人道之一也。
得于天的人，也知道地道人道是一。
是以三竒为乾而地道存焉，三偶为坤而天道存焉，一竒一偶终不可以成卦也。
所以三奇是乾，地道也在其中；三偶是坤，天道也在其中；一奇一偶终究成不了卦。
得于人者，知太极生天地，天地生人，有天而无地，人无得而生也。
得于人的人，知道太极生天地，天地生人，有天没有地，人没法生。
故以包牺之画在上为天，文王之重在下为地，天地设位而后圣人成能于其中。
所以拿包牺的画在上为天，文王的重在下为地，天地设位，然后圣人在其中成全其能。
天有气，地有形，人得天之气以生，得地之形以成，必兼三才而两之，然后人因天地以生矣。
天有气，地有形，人得天之气而生，得地之形而成，一定要兼三才、两两配合，然后人靠天地而生。
此文王重卦之义也。
这就是文王重卦的意思。
揲蓍者，分而为二以象两，然后挂一以象三，盖因于重卦之义。
揲蓍的人，分成两份象两仪，然后挂一根象三才，就是因重卦的意思。
且包牺之画为天，天君道也，故五之在人为君；
包牺的画为天，天是君道，所以五爻在人就是君；
文王之重为地，地臣道也，故二之在人为臣。
文王的重为地，地是臣道，所以二爻在人就是臣。
以上下二卦别而言之如此，合六爻而言之，则三四皆人道也，是之谓中爻。
按上下二卦分开说是这样，合六爻说，三、四都是人道，这叫中爻。
系辞曰：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
《系辞》说：杂揉万物、撰述众德，辨别是与非，非靠中爻不能完备。
故尽人事之变，以二三四五为主，初上终始之而已。
所以尽人事的变化，以二、三、四、五为主，初、上只是终始而已。
然终始之亦位也，故曰六位时成，六位成章。
终始也是位，所以说“六位时成，六位成章”。
爻包牺氏画卦之始，其画虽具三才，而卦之天地未判，无九六六位之别。
总论·爻：包牺画卦之初，画虽然具备三才，卦里的天地还没分开，没有九、六、六位的区别。
文王重卦之后，然后天地判而有九六，人道成而着六位，此周公明六爻之义也。
文王重卦之后，天地才分开，有了九、六，人道成就，显出六位，这就是周公讲明六爻的意思。
何谓天地判而有九六？
什么叫天地分开就有了九、六？
系辞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
《系辞》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
此天地之生数也。
这是天地的生数。
合一三五为九，天数也，天本乾，故乾称九；
合一、三、五为九，是天数，天本是乾，所以乾称九；
合二四为六，地数也，地本坤，故坤称六。
合二、四为六，是地数，地本是坤，所以坤称六。
此列六爻之后，圣人称九六之旨也。
这就是排了六爻之后，圣人称九、六的意思。
是以揲蓍之法，老阳三十有六，揲以四象而得九；
揲蓍的方法是：老阳三十六根，揲四得九；
老隂二十有四，揲以四象而得六。
老阴二十四根，揲四得六。
故九为乾爻，三十六为乾防；
所以九是乾爻，三十六是乾策；
六为坤爻，二十四为坤策。
六是坤爻，二十四是坤策。
此后世圣人衍九六之道也。
这是后世圣人推衍九、六的道理。
包牺肇三才之微，独画天卦，方知三才为一道，故必文王重卦之后，天地上下二卦既具，而后九六可生焉。
包牺开创三才的精微，只画天卦，才知道三才是一道，所以一定等文王重卦之后，天地上下二卦齐备，九、六才能生出来。
九六既生，而后大衍之法立，此圣人作易之序也。
九、六生了，大衍的方法才立，这就是圣人作《易》的次序。
何谓人道成而着六位？
什么叫人道成就、显出六位？
一卦之象虽备三才，而六画之后，圣人道在成能，欲用于天下万世，故舍天地而独明人道，是以六爻皆人位，其辞皆人事故；文王之治，同天之载，而周公之礼乐法度，粲然具备者，尽人道也，此圣人着六爻之义也。
一卦的象虽然具备三才，六画之后，圣人的道在于成全其能，要用于天下万世，所以舍天地、单讲人道，因此六爻都是人位，爻辞都是人事。文王的治理，同于天的负载，周公的礼乐法度灿然齐备，都是尽人道，这就是圣人设立六爻的意思。
系辞曰：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
《系辞》说：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
此后世圣人以人道明六爻之説也。
这是后世圣人用人道讲六爻的说法。
是则有画而后可重，重而后有九六，有九六而后有六位，有六位而后可系辞彖象文言。
有画才能重，重了才有九、六，有九、六才有六位，有六位才能系辞、彖、象、文言。
故方画重九六之际，皆统明三才；
所以在画、重、九、六的时候，都总括讲明三才；
及六位系辞彖象之后，一以人道为主，人道至此而后明矣。
到六位系辞、彖、象之后，一概以人道为主，人道到这里才讲明。
此四圣成始成终之道也。
这是四位圣人成始成终的道理。
然前乎周公，画卦之时，爻具于画，不复重见也。
可是周公以前，画卦的时候，爻就在画里，不再重复出现。
至周公列之于下而系以辞焉，易于是始备矣。
到周公把它列在下面、系上爻辞，《易》到这里才完备。
而明其道、传其教者，孔子也。
而讲明它的道、传授它的教的，是孔子。
故必一圣人画之，一圣人重之，一圣人列于爻，一圣人垂其教，则道无余蕴矣。
所以一定是一位圣人画，一位圣人重，一位圣人列在爻上，一位圣人留下教诲，道才没有剩余。
使包牺重之，非包牺也，三王之道也；
要是包牺来重卦，那就不是包牺，是三王的道；
使文王爻之，非文王也，周公之道也。
要是文王来列爻，那就不是文王，是周公的道。
圣人随时之义，盖不然矣。故自太极之始，包牺象三才之道，文王尽三才之义，周公列三才之事，孔子着三才之教，皆随时之义也。
圣人顺时而动的道理，本来不是这样。所以从太极开始，包牺象三才的道，文王尽三才的义，周公列三才的事，孔子写三才的教，都是顺时的意思。
然孔子之于文王，犹文王之于包牺也。
孔子对于文王，就像文王对于包牺。
周公特终文王之一事耳，故古人独称三圣者以此。
周公只是完成文王的一件事罢了，所以古人单称三圣，就是这个缘故。
彖系辞曰：彖者，言乎象者也。
总论·彖：《系辞》说：彖，是讲象的话。
又曰：彖者，才也。
又说：彖，是才。
乾之象六竒是也，乾之彖言六竒之义也；
乾的象是六奇，乾的彖讲六奇的意思；
乾之才大而健是也，乾之彖言大健之义也。
乾的才是大而健，乾的彖讲大健的意思。
故观乎彖辞，则一卦之义思过半矣。
所以看彖辞，一卦的意思就想过一半了。
然先儒以文王卦辞为彖辞，盖以孔子不当自言观乎彖辞则思过半也。
可是先儒拿文王卦辞当彖辞，因为他们觉得孔子不该自己说“看彖辞就想过一半”。
此大不然。孔子之彖，正论一卦之象及释文王之辞，非孔子之彖，则卦象与文王辞不可通矣。
这大错特错。孔子的彖，正是论一卦的象、解释文王的辞，没有孔子的彖，卦象和文王的辞就通不了。
盖文王之辞，旨意深隐，出于忧患之言，虽使知者观之，岂能思过半哉！
文王的辞旨意深隐，出于忧患的话，就算聪明人去看，怎能想过一半！
必观孔子彖辞，然后一卦之义有思过半之理。
一定看了孔子的彖辞，一卦的意思才有想过一半的道理。
孔子作彖，本以垂法后世，欲学者先尽心于彖，然后可明重卦之象及通文王之辞，则思过半之言，乃孔子自明作彖之意及示学文王易之要法也。
孔子作彖，本来是为后世立规矩，要学者先尽心于彖，然后才能明白重卦的象、通晓文王的辞，所以“思过半”这句话，就是孔子自己说明作彖的意思、指示学文王之《易》的要法。
象系辞曰：易者，象也。
总论·象：《系辞》说：《易》就是象。
又曰：圣人立象以尽意。
又说：圣人立象来穷尽意思。
盖以易之意不可得而尽，故有象以尽之也。
因为《易》的意思不能穷尽，所以立象来穷尽它。
意不可尽，徒玩其辞，皆空言耳。
意思穷尽不了，只玩味辞句，都是空话。
如是则不可以训天下后世，而作易之道絶矣，此圣人立象之旨也。
这样就不能教训天下后世，作《易》的道就断绝了，这就是圣人立象的宗旨。
经曰：见乃谓之象。
经上说：看见了才叫象。
然则使斯道之可见者，无非象也。
那么让这个道能被看见的，无一不是象。
故象非一义，四圣人之象不同：卦之三画，包牺之象也；
所以象不止一个意思，四位圣人的象各不相同：卦的三画，是包牺的象；
重之为六，文王之象也；
重成六画，是文王的象；
次为六位刚柔，周公之象也；
排成六位刚柔，是周公的象；
在乾则自天行健至于天德不可为首，孔子之象也。
在乾卦从“天行健”到“天德不可为首”，是孔子的象。
三六之象以卦为主，六位刚柔之象以爻为主，孔子之象以辞为主，所主不同，其为尽意一也。
三、六的象以卦为主，六位刚柔的象以爻为主，孔子的象以辞为主，侧重不同，穷尽意思却是一样的。
故辞有不能尽者，求之爻；
所以辞讲不尽的，到爻里找；
爻有不能尽者，求之卦，则易之意无余蕴矣。
爻讲不尽的，到卦里找，《易》的意思就没有剩余了。
然则象也者，岂为天为地为马为牛而已乎？
那么象难道只是天、地、马、牛吗？
天地牛马，有乾坤之象者也，非乾坤之象止于天地牛马而已也。
天地牛马，是有乾坤之象的东西，不是乾坤的象只到天地牛马为止。
故知易之为书，其意其辞皆由象出，未有忘象而知易者。
所以知道《易》这本书，它的意思、它的辞都从象出来，没有丢了象还能懂《易》的。
如首腹马牛之类，或时可忘，此象之末者也。
像首、腹、马、牛这类象，有时可以忘掉，那只是象的末节。
欧阳文忠公言彖象文言杂入卦中者，自费氏始，王弼为注亦用彖象相杂之经。
总论·象（续）：欧阳修说，彖、象、文言杂进卦中，是从费直开始的，王弼作注也用彖象相杂的经。
考费氏传曰：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説上下经。
考费直的传文说：只拿彖、象、系辞十篇、文言来解说上下经。
观今之易，十篇未尝尽入卦中，则非费氏明矣。
看今天的《易》，十篇并没有全进卦中，可见不是费直乾的，这是明白的。
孔颖达言孔子象辞在六爻经辞之后，及王辅嗣以为象者本释经文，宜相附近，其义易了，故分爻之象辞各附其当爻下言之，犹如杜元凯注左传，分经之年与传相附。
孔颖达说，孔子的象辞在六爻经辞之后，到王弼认为象本来是解释经文的，应该靠近经文，意思才容易明白，所以把各爻的象辞分附在各爻下面，就像杜预注《左传》，把经的年份和传附在一起。
观此则小象固已先在卦中，弼又杂之爻中也。
照这样看，小象本来已经在卦中，王弼又把它杂进爻中。
其彖与大象文言，终莫可考。
至于彖和大象、文言，终究没法考证。
文言易有彖，所以明成卦之才；
总论·文言：《易》有彖，是讲明成卦的才；
有象，所以尽作易之意；
有象，是穷尽作《易》的意思；
又为文言，所以释一卦之辞。
又有文言，是解释一卦的辞。
然独着于乾坤二卦者，言辞在圣人道之易明者也。
可是单在乾坤二卦著文言，是因为圣人的道里，言辞容易讲明的缘故。
学者考诸彖象，智之可及也。
学者考彖、象，智慧能够得上。
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
孔子说：举一角不拿其余三角来反推，就不再教他。
又谓：赐也，告诸徃而知来。盖有不胜其言者，言之终不可尽，学者观乾坤二卦文言，触类而长之可也。
又对子贡说：告诉你过去的事，你就知道未来的事。大抵有说不尽的话，说到底说不完，学者看乾坤二卦的文言，触类旁通地推展开去就可以了。
【案是书旧有夷陵谢主簿校证本，未详主簿名字，其校证此条谓脱去乾坤二卦文言句，校补之，今此本弗脱，与所校补符合，别详卷一卷十一小注】系辞包牺画卦，初无系辞，文王孔子之言皆系辞也。
（底本案语：这书旧有夷陵谢主簿校证本，主簿名字不详，他的校证说这一条脱去了乾坤二卦文言的句子，他补上了，如今这个本子没有脱落，和他补的相合，另见卷一、卷十一小注。）总论·系辞：包牺画卦，起初没有系辞，文王、孔子的话都是系辞。
故孔子曰：系辞焉以断其吉凶，系辞焉以尽其言。
所以孔子说：系上辞来断吉凶，系上辞来穷尽要说的话。
则卦爻之辞皆是也。
那么卦辞、爻辞都是系辞。
今独以此上下二篇称系辞者，盖卦辞爻辞，文王周公之系辞也；此上下二篇，孔子之系辞也。
现在单把上下二篇叫系辞，是因为卦辞、爻辞是文王、周公的系辞，这上下二篇是孔子的系辞。
又于十翼之中，独此二篇泛论大道，为诸卦之统要，与彖象文言之辞异，故独曰系辞，所以尊崇孔子之辞与文王等也。
又在十翼里，单这两篇泛论大道，是各卦的总纲，和彖、象、文言的辞不同，所以单叫系辞，为的是尊崇孔子的话、和文王等同。
观其言广大而备，变通而神，无思而精，皆彖象文言序卦説卦之所不能尽者，非圣人孰能与于此哉！微此则易道絶矣。
看它的话广大而完备，变通而神妙，无思而精微，都是彖、象、文言、序卦、说卦讲不尽的，不是圣人谁能参与！没有它，《易》道就断绝了。
何氏谓上篇明无，下篇明几；
总论·系辞（续）：何氏说上篇讲无，下篇讲几；
或以上篇论易之大理，下篇论易之小理。
有的说上篇讲《易》的大道理，下篇讲《易》的小道理。
孔颖达言上下无异义，直以简编重大，是以分之。
孔颖达说上下没有不同意思，只因为简编太重才分开。
今观上篇自天尊地卑至存乎德行，篇章相次，事理大小皆有条理，不可紊乱，次章之言皆前章所未尽，至存乎德行则易道备矣。
现在看上篇，从“天尊地卑”到“存乎德行”，篇章相连，事理大小都有条理，不能乱，下一章的话都是上一章没讲完的，到“存乎德行”《易》道就完备了。
下篇复起其説，前后相次，复如上篇，是则初为二篇，非后人妄分也。
下篇又重新讲起，前后相连，又和上篇一样，可见起初就是两篇，不是后人胡乱分的。
诸儒分章不一，孔颖达定以上篇十二章，下篇九章。
总论·系辞（续）：各家分章不一，孔颖达定上篇十二章、下篇九章。
然章有甚大甚小，有可分不可分者，似不止此二十一章。
可是章有很大、有很小，有该分、有不该分的，好像不止这二十一章。
故有文意未断而章分，有才一二句而文意断不相续者，岂能拘以二十一章也！
所以有文意没断、章却分了的，有才一两句、文意断了不连贯的，怎能拘泥于二十一章！
説见于后。
说法见后面。
上篇所言，多易道之大者与其精微神变之用；
总论·系辞（续）：上篇讲的多是易道的大处和精微神变的作用；
下篇多卦义及上所未终粗显之説，又不可不明之者，则上下二篇畧有辨也。
下篇多是卦义和上篇没讲完、粗显的说法，又不能不讲明的，上下二篇大略有分别。
且上篇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以其有是言，故下篇可言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因而重之，爻在其中也。
况且上篇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排列，贵贱分位”，因为有这句话，下篇才能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因而重之，爻在其中”。
上篇言乾以易知，坤以简能，至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以其有是言，故下篇可言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也。
上篇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到易简、天下道理都得了，因为有这句话，下篇才能说“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
孔颖达谓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此岂复为易之小事！
孔颖达说“天地之道贞观，日月之道贞明”，这难道又是《易》的小事吗？
然贞观贞明，特引天地日月以明吉凶贞胜之辞，非在易之义，又不若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隂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为易之道也。
可是贞观、贞明，只是引天地日月来说明吉凶贞胜的话，不在《易》的本义里，又不如“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那样讲《易》的道。
观此数义，则二篇精粗畧可见矣。
看这几个意思，两篇精粗大略可见了。
说卦说卦论八卦之道德与其象义情性也。
总论·说卦：《说卦》讲八卦的道德和象义情性。
然则六十四卦亦有是乎？
那么六十四卦也有吗？
盖六十四卦各具于文言彖象杂卦之中矣。
六十四卦各自具备在文言、彖、象、杂卦里了。
至万物象类，如履之为虎，渐之为鸿，中孚之鸣鹤，小过之飞鸟，井之为井，鼎之为鼎，皆是也。
至于万物象类，像履卦是虎，渐卦是鸿，中孚是鸣鹤，小过是飞鸟，井就是井，鼎就是鼎，都是这样。
其象不可尽言，故于是数卦畧明之。
象说不尽，所以只在几个卦里略讲。
系辞曰：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斯其所以难言也。
《系辞》说：拿它讲天地之间的事，就齐备了。这就是它难讲的原因。
故曰书不尽言。
所以说“书不尽言”。
序卦孔颖达曰：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
总论·序卦：孔颖达说，六十四卦两两相配，不是覆就是变。
覆者，表里视之，遂成两卦，屯蒙需讼之类皆是也。
覆是表里一看，成了两卦，屯蒙、需讼这类都是。
变者，反覆惟成一卦，则变以对之，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八者皆是也。
变是反覆只成一卦，就拿变来配对，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八个都是。
此盖卦变反对之象，先天之学详矣。
这就是卦变反对的象，先天之学讲得很详细了。
虽出于变象，岂无其序哉！故圣人所以序之也。
虽然出于变象，难道就没有次序吗！所以圣人才排了它。
八卦之序有二：帝出乎震一章，八方之序也；
八卦的次序有两种：“帝出乎震”一章，是八方的次序；
乾天也一章，成卦先后之序也。
“乾天也”一章，是成卦先后的次序。
先序八卦于上，故序六十四卦于此。
先在上面排八卦，所以在这里排六十四卦。
八卦序包牺之道，六十四卦序文王之道也。
八卦排包牺的道，六十四卦排文王的道。
道至难明也，圣人判之为三才，离之为八卦，使有目者可见，有耳者可闻，亦云至矣。
道最难讲，圣人把它判成三才、离成八卦，让有眼睛的人看得见、有耳朵的人听得见，也算到极处了。
于是又为之説，为之序，三才八卦之道纎介不遗，而言易者尚或滞于空言而乖乱正道，或溺于术数之用，不明三圣人之大旨，斯学者所宜深戒也。
于是又写了说、排了序，三才八卦的道纤细处都不遗漏，可是讲《易》的人还有滞在空话里、乖乱正道的，或沉溺在术数里、不明白三圣人大旨的，这是学者最该深戒的。
杂卦卦之性情与其为德之不同，八卦则见于説卦，六十四卦则见于杂卦。
总论·杂卦：卦的性情和它所成的德不同，八卦见于《说卦》，六十四卦见于《杂卦》。
孔子于包牺之道，详尽于说卦，皆文王所未尝明之者，故不得不详也。
孔子对包牺的道，在《说卦》里讲得很详细，都是文王没讲明的，所以不得不详细。
于文王之道，则具于序卦杂卦之中，其象则见于诸卦大小象，而系辞上下则兼统之。
对文王的道，就具备在《序卦》《杂卦》里，它的象见于各卦的大小象，《系辞》上下两篇兼统它们。
【案原本自论系辞至论杂卦，复载系辞説卦序卦杂卦各卷篇首，殆因曽穜大易粹言分载之不察，已见卷首误据以増入，今已校删。
（底本案语：原本从论系辞到论杂卦，又重载系辞、说卦、序卦、杂卦各卷篇首，大概是因为曾穜《大易粹言》分载时没察看，卷首已经误据它增入，如今已经删掉。
至各卷有与粹言所载互异者，就文义审定，不皆从粹言，或据以增入，则注明本文下】
至于各卷有和《粹言》所载不同的地方，就按文义审定，不都听从《粹言》，有的据它增入，就在本文下面注明。）